赵金福把蒲庆生商团去年做的隐秘事,说的清清楚楚。
蒲庆生听的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勉强稳住,声音已颤道:“公主……公主恕罪!小人们……小人们一时糊涂!都是下面人不懂事,小人们一定严加管束!该补的税,一定补!该罚的,认罚!”
“补税?认罚?”赵金福挑了挑眉,“那是官府的事。我今天找你们,不是来说这个的。”
蒲庆生懵了。
不追究?那到底要干嘛?
赵金福看着他们那副惶惶不安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恐惧的种子已经埋进他们骨头缝里,现在,该亮出真正的价码了。
“过去的烂账,朝廷可以掀过去,不提。”
“还有你那个弟弟,我一句话,不也从死刑牢里给你提出来了?”
“所以……”
她话锋一转,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所以往后的路,得照我的法子走。”
蒲庆生一口气憋在胸口,手捏着桌角瑟瑟发抖。
“宫里,宗室里,每年要用的海外稀罕物件不少。”赵金福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象牙、犀角、龙涎香、各色宝石……你们路子野,货也杂。这块肥肉,从今往后,可以划给你们。”
优先采办皇室用度?!
蒲庆生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却又猛地松开,血液轰隆隆往头顶冲。
公主得这几句话不止是钱!这是护身符,是通天梯!
有了这块皇室招牌,大宋哪个码头、哪个衙门不得给他们开几分方便?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可这登天的梯子,是那么好攀的?
他死死盯着赵金福的朱唇,等着后面的话。
“但是,”赵金福果然开口了,那两个字听得蒲庆生心脏莫名疼了两下,“给皇家办事,有给皇家办事的规矩。这规矩,就三条。”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白皙纤长,柔若无骨。
“第一……交图!”
两个字过后,蒲庆生懵了:“图……什么图?”
“你们一赐乐业人,纵横海上几百年,从大食到三佛齐,从注辇到麻逸,哪条航路顺风,哪个港湾能避飓风,哪片水域有暗礁,哪处港口税轻,你们心里有本账,有张图。”
赵金福目光如锥,钉在蒲庆生脸上,“我要的,就是你们商团手里最全、最细的那套海路针经图。不是市面流传的大路货,是你们压箱底、父子相传、能让船队在风浪里找出生路的那一张。”
轰!!!
蒲庆生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眼前阵阵发黑。
海图!那是他们这些海商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比金银更珍贵的传家宝!交出去?等于把命脉亲手递到别人手里!
没了独一无二的航路秘密,他们还有什么倚仗?
“公主!这……这……”一个年轻的商队头领忍不住失声,脸涨得通红。
赵金福看都没看他,只盯着蒲庆生:“怎么,舍不得?还是觉得,你们那些藏在羊皮卷里的弯弯绕绕,比皇城司地牢里的刑具更硬?”
轻飘飘一句话,让那年轻头领瞬间瘫坐下去,面如死灰。
皇城司的……那些传闻,光是听听就让人腿肚子转筋。
“第二,”赵金福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我需要你们,互相盯着点……”
她目光扫过桌边每一个人:“往后,你们商团内部,设皇城司‘监察使’。每支船队,皇城司都会派个人跟着,这人是明面上的。暗地里……”
她顿了顿,看着他们骤然收缩的瞳孔,“你们在座的每一位,都要负责盯住其他人。谁手脚不干净,谁还想走老路,谁私下勾连官吏……知情不报者,视为同罪。揭发有功者,别人全部的利润都是他的!”
包厢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这不是往船队派个人那么简单,这是在他们心窝里插把刀子,还要他们自己握着刀柄互相捅!
从此以后,商团内部再无信任可言,每个人看身边的人,都可能是一双盯着自己的眼睛,一个随时会把自己卖出去换好处的鬼!
蒲庆生后背的衣裳彻底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往后每次聚会,每个人脸上堆笑,眼底却藏着猜忌和算计的场景。
这比任何外部的监管都可怕一百倍!
“第三,”赵金福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柔和,却让所有人寒毛倒竖,“你们每个船队的首领,都得送个孩子来。”
“什么?”蒲庆生失声道,声音干涩嘶哑。
“你们各家,选出嫡子,或者最看重的儿子,年满十岁、不超过十五的,送两个到开封来。”
赵金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送件寻常礼物,“宫里会安排他们进学,识文断字,学学大宋的律法礼仪。若是机灵的,将来在皇城司、市舶司谋个差事,也不是不可能的。”
“在我大宋为官……其他藩商会说你们祖上烧了高香!”
“呵呵!”赵金福笑了,笑容绝美。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人质!
而且是要他们亲手把家族的未来和希望送过来!
蒲庆生浑身发冷,止不住地微微打颤。
这三条规矩,每一条都比剜肉还疼!
交出海图,断了根基。
互相监察,毁了人心。
送来子弟,绝了后路!
这哪里是合作,这分明是吞并,是彻底掐住他们的脖子,还要他们感恩戴德!
他看向其他人,几个年长的头领面如死灰,眼神绝望。
年轻的则惊怒交加,却又不敢发作,额头上青筋暴起。
贪婪?
在这样恐怖的条件面前,那点对“皇商”名头的贪婪,被碾压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挣扎。
那拒绝?
眼前这位公主殿下,还有她背后那位皇帝,以及如狼似虎的皇城司,会立刻把他们连同他们家族的船队一起撕碎。
或是答应?
那就成了皇室拴着链子的狗,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人心、所有的未来,都捏在别人手里。
这是绝户计!
是明晃晃的阳谋,逼着你在立刻死和慢慢被掌控之间选一条路!
蒲庆生牙齿咬得咯咯响,嘴里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想起散布在各港的产业,想起家族里那些还懵懂无知的孩子,想起海上那些凭借秘密航道才一次次逃过的风暴和海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蒲庆生猛然转过神来,小声问了一句:“我们要是……不同意呢?”
虽是知道不同意的后果,但蒲庆生还是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