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惕非的话音落下后,谢照薇便没有再动。
药粉撒上去时有些刺痛,谢照薇微微蹙眉。
沈惕非的动作顿了一下。
“疼?”
“还好。”
他没再说话。
屋里静了许久,只听见烛火偶尔轻轻爆开。
终于,他替她包扎好伤口,将那截白布系紧。
男人低着头,手还停在那里。
半晌,他才道。
“是我不好,让你受伤了。”
谢照薇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从沈惕非口中听到这句话。
明明以前,她受了委屈,总是她先低头。
哪怕明明不是她的错,她也会想办法哄他。
有一次她不过在书房多说了两句,沈惕非嫌她吵,她便一个人坐在廊下等了许久,最后还是她红着眼睛去同他说对不起。
如今倒换过来了。
沈惕非却像是没有察觉自己的姿态已经低了下来,只看着她手臂上的白布。
“我本来以为,我让人在外头守着你,就不会出事。”
“没想到……”
他没有说完。
谢照薇看着他。
烛火映在男人眼底,映照的那双眼眸无比的幽深。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轻声道:“这件事与你无关。”
沈惕非抬起眼。
“怎么会无关?”
谢照薇没有接话。
沈惕非却已经将药箱合上。
片刻后,才听谢照薇说了句:“若不是你的人在外头,我今日或许已经死了。”
她的,沈惕非的脸色却因此更加难看。
他宁愿她怪他,也不愿听她这样平静地说死。
“不会。”
他看着她,声音很低。
“你不会死。”
谢照薇微微一怔。
沈惕非却没有再解释,只起身将药箱放回原处。
“今夜先别出门。”
“刺客的事,我会查。”
谢照薇点头。
“好。”
沈惕非站在那里,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可最后,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早些歇息。”
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谢照薇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她忽然觉得,这一世的沈惕非,好像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可她也很清楚。
不一样,又能如何呢。
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夜已经深了。
郑家院中的灯一盏盏熄灭,方才刺客闹出来的动静也渐渐平息下来。
谢照薇回屋以后,素心看见她手臂上的伤,吓得眼圈都红了,问了好几遍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只说遇见了刺客,幸好有人护着。
素心听完仍旧后怕。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来刺杀女郎?”
谢照薇也不知道。
她坐在榻边,看着手臂上的白布,想起那个服毒自尽的刺客,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只是她暂时想不出,到底是谁这么急着要她的命。
“女郎,您先睡吧。”
素心替她放下帐幔。
“郎君不是说了吗,这几日都有人守着,您别怕。”
谢照薇轻轻应了一声。
她其实没有那么害怕。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沈惕非方才看她伤口时的神色。
那样的眼神,她从前没有见过。
就连前世她难产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看过她。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些。
谢照薇闭上眼。
很快便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沈惕非却没有回房。
他站在郑家院外,听着护卫将刺客的事情一一禀报。
“身上没有信物,也没找到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
“剑是寻常制式,查起来恐怕要费些时候。”
沈惕非神色冷淡。
“查。”
“从他今晚进城的路开始查,郑家附近所有出入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是。”
“还有,查他服的是什么毒。”
护卫一愣。
“郎君是怀疑……”
“他既然敢来,背后便一定有人。”
沈惕非看着漆黑的夜色。
“我倒想看看,谁这么大的胆子。”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走出去很远以后,佰川才忍不住开口。
“郎君。”
沈惕非没有回头。
“嗯?”
“您的手还在流血。”
沈惕非低头看了一眼。
方才与刺客交手时,他手背也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只是刚才一直没有在意。
“无妨。”
“还是让府医……”
“不必。”
他打断佰川。
“回去。”
佰川只好闭嘴。
沈惕非一路走回自己的住处。
屋里没有人等他。
他推门进去,随手将外袍放在一旁,坐在案边,却半晌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又想起谢照薇站在庭院里的样子。
月色很淡。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裙,手臂上的血顺着指尖一点点落下来。
那一刻,他竟觉得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闭了闭眼。
这些日子,他越来越容易想起从前。
想起她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走两步便要叫一声兄长。
想起她得了好东西,总要第一时间拿来给他看。
想起她曾经做了一双护腕,针脚歪歪扭扭,自己却宝贝得不得了。
也想起她后来嫁给他以后,那么多年都没有真正放弃过。
他从前以为那是她自己选的。
她既然爱他,便该承受这些。
可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真正明白,原来一个人不是因为爱得深,便什么都能承受。
她也会疼,也会累。
也会有一天,不愿意再等了。
沈惕非坐在黑暗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慢慢闭上眼。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很多年前。
那时候的谢照薇才刚及笄,穿着一身浅青色曲裾,站在海棠树下等他。
她见到他以后,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兄长,你回来了。”
她跑过来,手里还捧着一盏温热的甜酪。
“这是我让厨房给你做的。”
梦里的他接了过去。
没有皱眉,也没有让她走。
他甚至还抬手替她将鬓边散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
她笑得很开心。
那张脸年轻又明亮,眼里全是他的影子。
后来不知怎么,场景忽然变了。
他们已经成了婚。
谢照薇穿着嫁衣坐在喜榻边,脸颊微红,看见他进来,便朝他伸出手。
“夫君。”
她唤他。
那声音很轻,却像落在他心口。
沈惕非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便靠进他怀里,笑着问他今日是不是累了。
她一直都这样。
无论他待她如何,她总会想办法靠近他。
梦里的沈惕非忽然觉得很安心。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子,甚至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
只要她一直这样喜欢他,他们便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下一刻,怀里的人却忽然变得很轻。
轻得像一阵风。
沈惕非猛地伸手去抱,却什么都没有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