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惕非问:“你查到什么了?”
谢照薇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
“邹明姝当初用来设计你的那包药,是从兰香阁拿的,兰香阁是裴家的铺子,裴家是赵温的姻亲,我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没想到……”
“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快。”
沈惕非接过话,语气很平。
谢照薇点了点头,靠在墙上没再说话。
方才跑了那么久,她的腿还有些发软,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沈惕非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抬手,用指腹擦去她鬓边的一滴汗。
谢照薇一愣,偏过头去看他。
他的手停在半空,像是也怔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外面应该还有人。”他说,“等天黑再走。”
谢照薇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在破粮铺里待着。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门缝和窗缝里漏进来的几缕日光,在地上投下歪歪斜斜的影子。
谢照薇在靠墙的一口破缸上坐下来,沈惕非站在门边,侧着身听外面的动静。
过了许久,谢照薇忽然开口:“你方才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没跟你说就自己来了?”
沈惕非偏头看她:“问了你会说吗?”
谢照薇想了想,老实答道:“不知道。”
沈惕非没再追问。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一会儿才说:
“下次要查什么,跟我说一声,我不拦你,但至少多带几个人。”
谢照薇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话说得像她从前求他带她出门时他会说的话。
只是如今两个人的位置好像对调了。
“沈惕非。”
“嗯。”
“你从前是不是也觉得,我总是不听你的话,让你很烦?”
沈惕非沉默了一息。
“从前是我不对。”他说。
谢照薇没接话。
她低下头,把方才跑乱的裙摆理了理,又抬起头来,看了看窗缝里透进来的光。
日光渐渐斜了,从白色变成淡橘色,再过一会儿就该暗了。
“赵温那边,你打算怎么应对?”她问。
“他既然已经动手了,就说明他急了。”沈惕非说,“急了就会出错。我让人继续查陇西那边的底档,另外,裴家这条线你既然已经踩到了,不妨顺着往下走。”
谢照薇看他:“你不怕我再被人堵在巷子里?”
沈惕非看了她一眼,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太像。
“怕,所以下次我跟你一起去。”
天黑透之后,沈惕非带着谢照薇从粮铺后墙翻了出去。
墙外是一条更僻静的巷子,佰川已经赶了辆不起眼的马车等在那里。
谢照薇和素心上了车,沈惕非骑马跟在旁边。
一路无话,直到谢府侧门。
谢照薇下车时,沈惕非已经从马上下来了。
他站在门廊下,看着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可最后只道了句:“早些歇着。”
谢照薇点头,往里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今日怎么会在东市?”
沈惕非站在原地,夜风吹动他的衣摆。
他沉默了一息,才道:“瞿朗的人说你出门时没带护卫,我不放心。”
谢照薇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门。
第二日一早,谢衡把谢照薇和沈惕非都叫到了墨园。
谢衡的脸色不太好。他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见两人进来,把信往桌上一搁。
“赵温昨日递了帖子,说要过府拜访。”
谢照薇和沈惕非对视了一眼。
“他什么意思?”谢照薇问。
“帖子上写得客气,说许久不见,想来看看我与你叔母,顺便关心一下绥绥的婚事。”
谢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关心婚事,他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过?”
沈惕非站在一旁,神色没什么变化:“他什么时候来?”
“明日午后。”
谢照薇皱起眉。
赵温这时候来谢府,明面上是拜访,实际上多半是来试探的。
昨日她去了兰香阁,今日赵温就递帖子,这中间的联系太明显了。
“叔父,明日我在府里。”谢照薇说。
谢衡看她一眼:“你想见见他?”
“见见也好。”谢照薇道,“我还没见过这位赵公呢。”
谢衡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他又看向沈惕非:“敬之,你呢?”
“我明日也在府里。”沈惕非说,“赵温是我的老师,他来了,我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第二日午后,赵温的马车准时停在了谢府门前。
谢照薇在正堂等着。她今日穿了件杏色的曲裾,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钗,看着素净得体。邹宛陪在她旁边,神色里带着几分警惕。
赵温进来时,谢照薇第一眼便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温和得多。他五十来岁,面容清瘦,蓄着半白的胡须,穿一身灰白宽袍,走路时步子很稳,见了谢衡便笑着拱手,语气和蔼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
“谢太常,许久不见,气色倒比从前好了。”
谢衡笑着回礼,将人让到上座。赵温坐下后,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堂中,落在谢照薇身上时停了一瞬。
“这位便是绥绥吧?”他笑着看向邹宛,“像你,眉眼间像。”
邹宛客气地应了一声。谢照薇起身行了个礼,赵温摆了摆手,让她坐下,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慈和:“好孩子,我早就想见见你了。敬之在府上这些年,多亏你们照顾。”
谢照薇垂着眼,客气道:“赵公言重了,兄长在谢家,是谢家的福气。”
赵温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聊般问起谢照薇平日读什么书、做些什么。谢照薇一一答了,语气恭顺,挑不出半点错。赵温听了一会儿,忽然把话题一转。
“听说前些日子你去临漳了?”
谢照薇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是,去看望外祖父和外祖母。”
“临漳是个好地方。”赵温点了点头,语气很淡,“我年轻时也在那边待过一阵。那边水路多,来往的人杂,你一个女郎出门在外,还是多带些人稳妥。”
这话说得像是长辈的寻常叮嘱,可谢照薇听出了底下的意思。
他是在告诉她,他知道她去了临漳,也知道她在临漳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