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天理了啊！一个小辈居然打我这个长辈！当街殴打啊！腿都给打青了！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路楠顺着声音瞅了一眼。
前面不远处围了一小圈人，中间坐着个中年女人，正趴在地上拍地痛哭。
旁边站着个脸色发黑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围观群众大声说着什么，手势很激动。
那女人一边哭一边撩裤腿，露出小腿上一大片青紫淤血，确实看着挺唬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大妈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路楠咬了一口烤肠，也凑了过去。
夜市人不少，各种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烤串的孜然味、铁板鱿鱼的酱香味、糖炒栗子的甜味，闻着就让人心情好。
他今天买的东西够三个人吃到撑，刚出锅的酱肘子还是抢到的最后一个，摊主说这玩意儿每天限量，来晚了就没了。
路楠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反正酱肘子已经抢到了，烤串还热乎着，看会儿热闹再走也不耽误。
他站在人群外围，一边嚼烤肠一边听那女人哭诉。
声音又尖又响，哭的内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没爹没娘的野丫头”
“我们好心帮她”
“她反过来打我一顿”
旁边那个男人时不时补充两句，说什么……
“从小就没教养”
“长辈好心当成驴肝肺”
“必须让她跪下来道歉”。
路楠听了大概两分钟，觉得这出戏还挺有意思的。
怎么说呢？主要是看着这一幕，他脑子里面就出现了一句话。
“在小小的夜市里面嗷嗷嗷嗷嗷嗷……”
他把烤肠吃完，竹签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乐瑶的视频电话。
响了没几声就接了。
屏幕里出现乐瑶的脸，背景是客厅的灯光。
乐瑜的脑袋从旁边挤进来，头发有点乱，好像刚睡醒。
“嗨！”
路楠把摄像头翻转对准人群中央。
“给你们看个热闹。这边有人在夜市闹事，一个女的坐地上哭，说她被小辈打了。”
画面里周姨正趴在地上嚎到动情处，两只手轮流拍地面，节奏感很强。
老刘在旁边对着围观群众慷慨激昂。
乐瑶看着屏幕，没有立刻说话。
乐瑜的脑袋凑近了一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这俩人在这边嚎了有一阵子了。”
路楠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语气很轻松的讲解了一下这边的大概情况。
“说是有个小辈当街殴打长辈。我觉得吧，像这种情况，大概率是她们在胡说八道。你们想想，要是她们没干什么缺德事，小辈怎么会打她们？长辈要是做得好好的，谁会闲得没事去打长辈？对不对？”
视频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乐瑶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
“这是今天早上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远房亲戚。”
路楠嘴里刚塞进去一块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来的烤土豆，嚼到一半停住了。
“哪个？”
“姓周的那个。地上那个是周姨，旁边是她丈夫老刘。”
乐瑶的声音依然很平。
“就是今天早上在煎饼果子摊那边拦乐瑜的。”
路楠把烤土豆咽下去，重新看向人群中央。
那个趴在地上拍地的女人，那个站在旁边黑着脸的男人。
他仔细看了看，确实和早上乐瑜的描述对得上号。
年纪、体型、还有那种“我是为你好”的嘴脸，全都对得上。
“哇哦。”
路楠发出了一声感叹。
不是愤怒的哇哦，不是惊讶的哇哦，是一种“真的是你鸭”的、语气平平的哇哦。
像在博物馆里看到一个之前在书上见过的展品，终于见到实物了，就“哇哦”一下。
路楠把手机重新翻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
屏幕里姐妹俩正在看他。
“那个女的早上被乐瑜踹了一脚，现在就跑到夜市来闹了？”
路楠又看了一眼人群中央。
周姨还在嚎，老刘还在控诉，围观群众还在交头接耳。
他看了片刻，然后转头就走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电瓶车旁边，路楠把买的东西在车筐和后座上都放好，骑上车，拧动钥匙。
电瓶车无声地滑出去，夜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骑出去一阵子，手机响了。
乐瑜有些疑惑地发问。
“你怎么没上去说？”
路楠这才发现自己视频忘关了。
把车停到路边，从兜里拿出手机随手卡在车子上的手机槽。
“上去说啥？说你们那点破事我都知道？然后跟他们吵一架？”
路楠继续往前骑。
一边骑一边有些无语……
“让他们在那嚎呗。反正他们不知道你们住哪。嚎几天没人理，自然就消停了。我上去跟他们吵，反而让他们知道我跟你们两个有关系，到时候反而惹得一身骚。再说了……”
他把车停进院子里，熄火拔钥匙，拎着七八个袋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把手机上的视频电话挂断，然后把门打开。
“酱肘子是最后一个，凉了就不好吃了。谁有空跟他们在夜市浪费时间。”
推开门，乐瑶和乐瑜都坐在客厅里。
乐瑶面前摊着文件夹，但没在看，手机放在手边。
乐瑜窝在沙发上，看到路楠进来，目光直接锁定他手里的袋子。
“酱肘子！烤串！生蚝！肉夹馍！”
路楠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摆，开始往外掏东西。
“这个酱肘子是摊上最后一个，我抢到了。真没想到随便排个队，居然就买到了限量的东西。”
乐瑜拆开芒果西米露的盖子，低头喝了一口。
乐瑶接过路楠递过来的肉串，咬了一口，嚼了嚼。
“那个周姨……”
乐瑶放下肉串。
“还在夜市那边？”
“应该还在吧？我离开之前，那俩人还在那边嚎，至于现在还在不在，我就不知道了。”
路楠拿起一个生蚝，吸溜一下把蚝肉和蒜蓉一起吸进嘴里。
“不过……我离开之前围观的人比最开始的时候多了几个。不过我看那些人多半也是看热闹的，没几个真信她的。”
“你怎么知道？”
乐瑜有些疑惑。
“因为我还没给你打视频的时候旁边就有个大妈问她‘那姑娘为什么踹你’，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然后就又开始拍地。”
路楠又拿起一个生蚝。
“她越拍地，围观的人越觉得她有问题。正常人被打了第一反应是报警，不是坐地上拍地。”
乐瑶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乐瑜低头继续喝芒果西米露，嘴角撇了撇。
“哦……对了。”
路楠放下生蚝壳子，拿起筷子夹了块酱肘子。
“她们不知道你们住哪对吧？”
“不知道。”
乐瑶摇了摇头说道。
“早上乐瑜从那个小区穿过去又绕了一圈才回来的。她们如果以为我们还住在那附近，那就让她们在那附近蹲着好了。”
“那就不管了。”
路楠嚼着酱肘子，含糊不清地说了句。
“反正那小区跟咱们没关系。他们蹲他们的，咱们吃咱们的。对了，这个酱肘子是真的不错，你们快尝尝。”
乐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肘子。
乐瑜也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开始疯狂的嚼嚼嚼。
窗外夜色渐深。
客厅里三个人围坐在茶几前，烤串签子越堆越多，生蚝壳子在旁边摞了一小堆。
路楠在讲着在夜市那边看那俩人在那边嚎的过程，以及一些细节，边说边用手比划那个俩人的表情，乐瑜低头喝芒果西米露假装没在听但吸管半天没吸上来东西。
乐瑶坐在对面小口吃着肉串，时不时抬眼看看他们两个，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夜市那边，周姨嗓子已经哭哑了，围观群众也散了大半。
老刘站在旁边脸色比刚才更黑了，大概也是意识到今天晚上的演出效果不太理想。
他们两个又守了一阵子，直到夜市开始收摊，才灰溜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