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警局出来,路楠以为今天的行程已经结束了。
路楠正准备往家的方向走,光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小,差点把他整个人拽了个趔趄。
“老弟,别急着走,还有个地方要去。”
路楠站稳之后看了光头一眼。
光头脸上那种宿醉未消的浮肿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睛里闪着一种比宿醉更持久的光。
“城东那个废弃汽修厂,老周说东西就藏在那儿。”
光头压低声音,尽管周围除了纹龙和阿杰之外没有任何人。
路楠想了想,点了点头。
反正今天已经跟警局打了一回交道了,不差这一趟。
城东的废弃汽修厂在这一片算是小有名气的地标,不是因为它的建筑有什么特色,而是因为它荒得太彻底了。
厂房外面的围墙塌了一半,另一半被各种颜色的涂鸦覆盖,大门上的招牌早就不见了,只剩下几个锈迹斑斑的铁架子。
光头把车停在厂房后面的小路边,熄了火,从后备箱里翻出两根手电筒。
纹龙和阿杰一人接过一根,走在前面开路。
路楠跟在光头身后,踩着碎砖和野草,穿过一片堆满废轮胎的空地,绕到厂房后面。
纹龙和阿杰合力把情报里面说的盖在一个地沟的铁板掀开。
铁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后面回荡。
地沟里面很干,没有积水,底部铺着一层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旧报纸和枯树叶。
光头蹲在地沟边上,用手电筒往里照了一圈,然后跳了下去。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从地沟里探出头,手里举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找到了。”
光头说着把包裹从地沟里递上来。
纹龙接过来放在地上,蹲下身开始解油布外面缠了好几层的麻绳。
麻绳捆得很紧,纹龙费了老大劲才解开。
油布摊开之后,里面的东西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
金戒指、金项链、金手镯,还有几对金耳环,款式各异,大小不一,显然是金店柜台里陈列的那种成品首饰,而不是熔了重铸的金块。
路楠也在旁边蹲了下来。
路楠随手拿起一枚金戒指看了看。
看不懂,路楠只感觉这玩意儿挺酷的。
这些首饰上没有任何标记或刻痕。
这要是直接拿走,估计也没人会在意。
“老弟,挑几件。”
光头把油布往路楠的方向推了推。
路楠没有立刻动手。
他看了看油布上那堆金首饰,又看了看光头。
光头的表情是那种“咱俩谁跟谁”的理所当然。
旁边纹龙和阿杰已经各自蹲下来开始翻看了,纹龙拿起一个金镯子对着手电筒的光照了照,阿杰把一条金链子挂在脖子上问好不好看,光头头也不抬地说“像个娘们”,阿杰就默默摘了下来。
路楠低下头,用手指在油布上拨拉了几下。
他没有拿手镯,没有拿耳环,这些太明显了,带回去不好解释。
他挑了几枚戒指,款式简单,戴在手上不显眼。
又拿了两条项链,坠子都挺精致,不过是女款的。
嗯……既然如此,就送给乐瑜她俩好了。
路楠数了数,一共四枚戒指、两条项链,路楠把手里的东西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就这些?多拿点啊。”
光头自己抓了一大把往兜里塞,又抓了一把塞给纹龙,再抓一把塞给阿杰,嘴里念叨着“这个给你妈,这个给你媳妇,这个你自己留着”。
剩下的首饰他重新用油布裹好,麻绳捆上,放在一边准备等会儿交给老周。
“老周那边怎么说?”
路楠问道。
“这些东西他登记完之后会还给失主。”
光头把油布包裹提起来掂了掂,分量比刚才轻了不少。
“不过嘛,你知道的,登记的时候总会有些遗漏。有些失主认领的时候记不清自己到底丢了几件,有些首饰本来就是散件,没有证书没有编号,想还也找不到人。还不了的那部分,按规定……”
光头说着把包裹递给纹龙,拍了拍手上的灰。
“由我们帮忙处理。”
路楠没有继续追问。
他对这件事的合法性没有太多顾虑,原主之前被林浩和苏婉坑走的那些钱,算起来比这几枚戒指多了不知道多少倍,那时候也没人来跟原主谈合法性。
路楠只想带着口袋里的几枚戒指和两条项链回家,然后躺在沙发上继续打他没打完的游戏。
回到家的时候,乐瑶和乐瑜正坐在客厅里。
乐瑶在统计,之前收的那些租金。
要确保每一笔资金的数量证据。
乐瑜窝在沙发角落里看手机,屏幕上是某个教人打拳击的教学视频。
听到开门声,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路楠站在玄关换鞋,手上戴着的东西在客厅的灯光下反射出几点暗金色的光泽。
手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到几条金色的链子从口袋边缘露出来,随着他弯腰换鞋的动作轻轻晃动。
乐瑜放下手机,眯起眼睛。
乐瑶放下笔有些疑惑的看着路楠手上的那几个金戒指。
“你该不会是想学那种网上的暴发户一样,在手上戴好几个金戒指,然后再把你那个大金链子带上吧。”
乐瑜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不不。”
路楠换好拖鞋走到茶几前,把口袋里的金项链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把手指上的戒指一枚一枚摘下来。
“这些东西是光头送的。至于怎么来的,你们就不要去了解了,知道太多对你们也不是好事。”
路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乐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几枚戒指和项链,没有说话。
乐瑜已经伸手拿起一枚戒指,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
路楠随手抓起几枚戒指和一条项链,朝姐妹俩的方向抛过去。
戒指叮叮当当地落在姐妹俩面前的茶几上,有一枚还弹到了乐瑶正在记录的租金账单上。
“这几个就送你们了。”
路楠往沙发上一倒,掏出手机开始刷。
“这些东西来路不太正经,既然被你们看见了,就分你们一下,就当是分赃了,省得你们两个去举报我们。”
乐瑜正要说什么,路楠又补了一句:“对了,之前那个老周……就是昨晚请咱们吃酸菜鱼的那个……他就是咱这边的一个干部。所以你们就算想报警,貌似也没什么用来着。”
乐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乐瑜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几枚金戒指,又看了看姐姐手里那条金项链,嘴巴动了动,但没出声。
她本来想说“你这是在贿赂我们”,但转念一想,路楠刚才已经主动承认这是“分赃”了,连贿赂都算不上,顶多算同伙之间的利益均分。
乐瑜又想说“我们不收赃物”,但手指已经自动把那枚戒指套上了自己的小指,尺寸刚好。
路楠没有注意到姐妹俩的表情变化,他已经点开了游戏。
匹配成功的音效从手机里传出来,他选好英雄,等着排位开始。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游戏加载时的背景音乐。
乐瑜把戒指从小指上摘下来,在掌心里又看了好几遍,然后轻轻戳了戳姐姐的胳膊。
乐瑜往乐瑶的方向挪了挪,肩膀贴着姐姐的肩膀,把嘴凑到乐瑶耳边。
“姐,这算不算求婚?”
乐瑶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几枚戒指。
金的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有限的知识储备。
以前在餐馆打工的时候,有个年纪大一些的工友跟她说起过自己的求婚经历,说是男方单膝跪地,拿着一枚钻戒,说了好多好多话,旁边还有人起哄。
工友特别强调了钻戒,说没有钻戒的求婚不算求婚。
那金戒指算不算?
工友没说过。
她只知道结婚之后要戴戒指,那个戒指可以是金的也可以是银的,但求婚的戒指必须是钻的。
“应该不是。”
乐瑶小声回答,语气不是很肯定。
“求婚好像是单膝跪地,还要说点什么。他没有跪。而且求婚戒指应该是钻戒,不是金戒指。”
“那定情信物呢?”
乐瑜又问。她记得之前在手机上看过一个古装剧,剧里男主送女主一支玉簪,女主收下之后就哭了,然后他们就私定终身了。
虽然剧里的定情信物是簪子不是戒指,但原理应该差不多。
她又想起一部现代剧,男主送女主一条项链,女主收下之后亲了男主一下。
那部剧里的项链好像不是纯金,好像是银色的,不过镶嵌了钻石,和手里这枚这是纯金的金戒指差得很远,但金属和金属之间总归有共通之处。
“定情信物好像可以送戒指。”
乐瑶的声音也不确定。
她开始在网上搜索“送金戒指代表什么”。
搜索结果第一条写着“金戒指象征永恒的承诺”。
第二条写着“送金戒指是长辈对晚辈的祝福”。
第三条写着“金戒指不能随便送因为金戒指代表订婚”。
三条结果互相矛盾,越看越乱。
乐瑶把手机屏幕转向妹妹,两个人对着那三条搜索结果研究了很久,眉头越皱越深。
“但定情信物通常只送一个,他一下子给了好几个。而且他刚才说‘就当是分赃了’,所以应该不是定情信物。”
“可他刚才还说‘省得你们去举报我们’,那是开玩笑的。而且你记不记得上次他说要送我们聘礼的时候,金链子也是这么扔过来的。”
乐瑜把那几枚戒指在茶几上排成一排,四枚戒指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纯金的戒指,上面啥都没有。
她从戒指的数量上分析道。
“他给我们一人两枚,正好是对戒。这些戒指没有花纹,没有刻字,没有镶嵌,最简单最朴素的样式,这说明他是挑过的。如果他真的只是分赃,应该随便抓一把就行了,但他挑的这些恰好是我们俩的尺寸。”
“那是因为我们的手指本来就细,这种素圈是均码的,谁戴都合适。”
乐瑶拿起那几条金项链对着光看了看,项链坠子倒是不一样,一条是心形的,一条是星星形状的,做工精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把两条项链并排放在掌心里,心形和星形靠在一起,看起来还挺般配。
她忽然想起之前路楠送她们手机的时候说过“买都买了就买好的”,送大金链子的时候说过“你们俩加一起就值这个价”。
这个人的送礼方式一直都是一样的。
给你,不是因为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而是因为他觉得你应该有。
戒指也是这样。
他认为她们应该有几件首饰,所以就给了。
没有别的意思。
“定情信物要当面说清楚,他不会这么随便的。”
乐瑜还想再说什么,但发现姐姐的逻辑比她严密得多。
她把戒指放回茶几上,又拿起来,又放回去,最后叹了口气。
沙发另一头,路楠的游戏已经打完了第一局。
这一把手感特别好,几分钟就赢了,mVp。
但路楠没有立刻排下一局,因为他听到了姐妹俩的讨论。
她们的声音确实压得很低,但客厅太空旷了,空旷到再小声的声音都能够听见。
即使路楠不想听,那些断断续续的词也会自己钻进他耳朵里。
“求婚。”
这是乐瑜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钻戒。”
这是乐瑶的声音,同样轻,同样清晰。
“定情信物。”
“分赃。”
“他上次说娶我们的时候也是这么随便。”
“所以这次也只是随便说说。”
“可他给的东西一次比一次贵。”
“他只给贵的,不给对的。”
“那什么才是对的?”
然后那边就沉默了很久。
这个沉默比前面所有的讨论都更响亮。
路楠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从沙发靠背上翻过身来,趴在靠垫上,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
他看完了姐妹俩在那边研究戒指和项链的全过程,从她们分析尺寸到她们争论是分赃还是定情信物,一句没落。
她们两个凑在那边,像两只小猫在研究一件新玩具,既好奇又谨慎,既想伸手去够又怕被吓到。
“既然觉得这是定情信物,那就定情信物呗。”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客厅里非常响。
姐妹俩同时僵住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站起来,同时转身,同时往卧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动作整齐划一。
乐瑜在跑路的时候还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被乐瑶一把拽住胳膊才没有摔倒。
两个人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慌慌张张地挤进了卧室门后面。
门关上了。
路楠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沉默了好几秒,摇了摇头,重新躺回沙发上。
真是不禁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