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换好睡衣,关灯,躺进被窝里。
京都咒术高专的宿舍安静得过分,位置偏僻。
矢七闭上眼睛,意识在下沉的瞬间被抽离,然后又被重新点亮。
眼前一黑,眼前一亮。
睁开眼。
出租屋的天花板。
矢七盯着天花板安静地躺了几秒。
从京都高专的榻榻米到东京某处旧公寓的硬板床,切换速度比翻一页书还快。
现在是早上七点,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线,落在枕头边缘。
矢七爬起来,坐在床沿,黑色长发乱糟糟地散在肩头和背后。
发尾打结了,昨晚洗了没梳就直接睡的。
他伸手拢了一把头发,指尖勾到打结的地方,扯了两下没扯开,放弃了。
洗漱。
刷牙,洗脸,把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
然后矢七站在狭小的厨房兼玄关之间的位置,开始思考。
现在的他是“普通人”矢七。
看不见咒灵,感受不到咒力,没有不死之身,没有术式,什么都没有。
在七海建人眼里,他是一个刚刚从自杀未遂中捡回一条命的十五岁少年,需要被照顾,需要被看着,需要一些小小的理由来维持活着的意愿。
那么一个普通正在恢复中的少年,早上起来应该做什么?
先去倒垃圾吧。
矢七弯腰把厨房水槽下面橱柜里的垃圾袋拎出来,袋子里装着昨天吃剩的便当盒,两张揉成团的纸巾,一个空的牛奶纸盒。
他把袋口扎紧,提在手里掂了掂,没什么重量。
换上门口鞋柜旁边那双已经穿得有些旧的帆布鞋,推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暖黄色的长方形。
矢七刚跨出房门,隔壁的门也开了。
七海建人从门里走出来。
米白色西装熨得笔挺,深色领带打了一个标准的结。
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正在调整袖口的扣子。金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是一贯的平静。
这副打扮无论放在哪个写字楼里都毫无违和感,但矢七知道他不是去上班的。
他是去祓除咒灵的。
七海建人关上门,转过身,看到了提着垃圾袋站在走廊里的矢七。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七海先生,早上好。”矢七先开口了。声音不大。
七海建人点了点头,目光在矢七身上停留了几秒。
从头发到脸,从睡衣领口到手里的垃圾袋。
这个打量不算明显,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确认。
他在确认矢七今天的状态,有没有比昨天好一点,有没有比前天差一点。
“才睡醒?”七海建人问。
“嗯。”矢七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黑色长袖,扣子系到第二颗,和平时一样。他补充了一句,“刚起来,先倒垃圾。”
七海建人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但他走向楼梯口的脚步停住了。
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纸袋。
“早饭。”
纸袋不大,折叠口封得很整齐。
从袋口隐约能看到里面是一个用保鲜膜裹着的三明治,旁边还有一小盒牛奶。
矢七看着那个纸袋。
这种场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
自从出院之后,七海建人每天出门之前都会给他带一份早餐。
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饭团,有时候是面包店前一天傍晚打折的面包。
每次都包装得很仔细,每次都放在一个干净的纸袋里。
矢七接过纸袋。
“谢谢。”
七海建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垃圾袋,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早餐袋,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七海建人不是那种会对别人的生活细节指手画脚的人。
他知道矢七需要的是被尊重,而不是被管理。
“记得吃。”
矢七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
公寓的楼梯间很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七海建人走在前面,西装后背挺得很直。
矢七走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到了一楼,七海建人推开公寓大门,清晨的阳光完整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门外的街道已经活过来了,远处有自行车铃铛响,便利店的自动门正在开合,上班族模样的男男女女行色匆匆地从公寓门口经过。
这个世界普通人对咒灵一无所知,对咒术师一无所知,对站在门口这个每天出门和死亡打交道的金发男人也一无所知。
七海建人在门口停了一秒,侧头看了矢七一眼。
“今天有什么打算?”
矢七想了想。
理论上他应该无所事事地待在公寓里发呆,或者在附近随便走走消耗时间。
“上午看书,下午可能出去走走。”他说了一个符合“正在恢复中的少年”身份的回答。
七海建人点了下头。
“注意安全。”
“嗯。七海先生也是。”
七海建人迈开步子,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米白色西装的背影在人流中很醒目,很快,那个背影就被上班族的人潮吞没了。
矢七拎着垃圾袋和早餐袋站在原地,目送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公寓后面的垃圾投放点,把垃圾袋扔进对应的分类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把早餐袋放在厨房台面上,拆开。
他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嚼。
吃完早饭,矢七洗了手,走到小书桌前坐下。书桌上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说,是七海建人上周带给他的,说是自己以前看过的觉得不错。
矢七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看。
文字一行一行地进入视野,被大脑处理成语义,然后储存到某个角落里。
矢七看得不快,每一页大概需要两三分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纸面反光有点刺眼,他把书的角度稍微转了一下。
看到第十页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是邻居开门的声音。脚步声朝着楼梯口方向去了,很快消失。
矢七翻到第十一页。
在这个世界里,他的生活就是这样。
安静,缓慢,被七海建人用各种细小的事情填满。
吃早餐,看书,倒垃圾,偶尔去附近的公园坐一会儿,偶尔被七海带去吃草莓蛋糕。
每一件事都很小,小到可以被忽略,但七海建人说过。
这些就是拉住一个人的绳子。
矢七知道七海建人在拉他。
他也知道自己正在被拉着。
他暂时乐意配合这种拯救者与被拯救者的戏码。
等的不愿意配合了,那就找一个不会让七海建人有负罪感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