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在深夜的京都街道上平稳行驶,路灯的光透过车窗一道一道地扫过矢七的脸。
他靠在后座,手指搭在眼睛上方,呼吸平缓,意识处于一种半放空的状态,俗称发呆。
藤野灰握着方向盘,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面,胃里烧鸟的余温让他整个人比之前好受了不少。
矢七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电铃声很烦人。
矢七放下遮眼睛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
阿尔德里克·莫罗。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把手机贴到耳边,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炸开了。
“矢七?!”
阿尔德里克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这种情绪在矢七的认知里属于阿尔德里克的默认状态。
这个人对任何事情都保持着一种夸张的投入度,不管是考试迟到还是朋友突然跨洋搬家。
“现在才24号吧?你两天前不是还在美国吗?”
阿尔德里克连珠炮似的发问。
背景音里有风声和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
“我还准备邀请你最后来个欢送会,结果你人就没了?”
“我刚才去敲你房子的门,房东出来告诉我你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你什么时候退的房?我怎么不知道?你走之前都没跟我说一声?!”
阿尔德里克本人不是很能理解,矢七家隔壁邻居全死了,警方会随时招矢七来调查,矢七暂时是出不了美国的。
现在就很奇怪啊,人真跑出去了。
矢七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后座上。
藤野灰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到矢七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跟你说了,”矢七说,“我走之前给你打过电话。”
“你说你要去日本!你没说你两天之内就到了!”阿尔德里克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然后又降下来,“我现在就站在你房子门口,这里还在下雪,雪花落在我头上,我看起来像个傻子。”
矢七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
马萨诸塞州的三月还在下雪,阿尔德里克站在枫树街那栋房子的门廊前面,金色头发上落着白色的雪花。
正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房东大概被他吵醒了,开门之后用不耐烦的语气告诉他那个中国少年已经退了租,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了。
“你是不是根本没买机票?”
阿尔德里克继续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试图用逻辑破解谜团的努力。
“我查了波士顿到东京的航班,最近一班是昨天下午的,飞行时间十四个小时,你现在应该还在飞机上才对。你是怎么搞到签证的?太离谱了吧?你不会是偷渡吧?”
矢七等他把所有问题都问完,才平静地开口。
“特殊通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
矢七能听到阿尔德里克在吸气,那种在说话之前需要先吸入足够氧气来支撑接下来一大段话的深呼吸。
“什么特殊通道?!”
矢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头靠在座椅头枕上,视线落在车顶的灰色内饰上。
“没准我的身份是超人呢?你是愚蠢又无能的平民。”
电话那头沉默了。
听筒里只有呼吸声和风声,还有隐约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
阿尔德里克大概正在矢七旧居门前踱步。
“矢七。”阿尔德里克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认真,和两秒前判若两人。
“嗯。”
“你是不是在耍我。”
“可能吧。”
“你——!”阿尔德里克的音量瞬间恢复。
矢七把手机从耳朵边移开了一点。电话那头传来一连串语速极快的法语混合英语的电报式发言。
内容大致包括“你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我朝烈马”“我站在雪地里给你打电话你跟我说你是超人”“你马的到底在搞什么”“法国人也是有尊严的”以及几句矢七没听清的法语脏话。
矢七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后座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重新闭上眼睛。
藤野灰握着方向盘,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柱往下淌。
他什么都不敢问,什么都不敢说。
但他什么都听到了。
特殊通道,超人,愚蠢又无能的平民。
藤野灰只是个辅助监督。
一年拿那点工资,没必要知道太多。
藤野灰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不敢从后视镜里再瞄后座哪怕一眼。
但矢七刚才和朋友斗嘴的语气和内容,那个“愚蠢又无能的平民”的说法带着某种他熟悉的少年气。
藤野灰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想起那些在课间和朋友互相骂“笨蛋”的日子。
想起那些不需要担心咒灵,不需要担心任务,不需要在深夜开车载着一个随时可能说出“我会杀了你”的少年跑遍整个京都的日子。
感觉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
藤野灰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嘭——”
座椅后背被结结实实地踢了一脚,力道不算大,但足以让沉浸在回忆里的藤野灰整个人弹了一下。
矢七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开车给我好好开啊,发什么呆?”
疲劳驾驶就算了,还开车发呆。
生怕死不了是吧?
红豆吃多了吧。
藤野灰扶稳方向盘,把车子重新拉回车道正中央。
后背的冷汗和刚才那一脚叠在一起,让他彻底清醒了。
“……好的。”
藤野灰声音干涩得像嘴里含了一块纱布。
矢七收回脚,重新靠回座椅里,手指搭上眼睛,呼吸恢复成之前那种平缓的频率。
车窗外,京都的夜晚街景匀速后退,下一个任务地点还在东区等着。
藤野灰踩下油门,车速平稳提升,双手把方向盘握得死紧。
他决定从这一刻起,除了路况和导航,什么也不想。
矢七的手机在座椅上不停震动。
嗡嗡声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来电显示始终是同一个名字——阿尔德里克·莫罗。
矢七靠在后座上,手指搭着眼睛,完全没有接的意思。
藤野灰握着方向盘,视线死死锁定前方路面。
同一时间,美国马萨诸塞州萨默维尔市枫树街。
雪还在下。
不算大,细密的雪粒被风吹得斜斜地飘,落在屋顶上,落在站在1427号门廊前的金发男人头上。
阿尔德里克·莫罗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没戴帽子,金色头发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他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尖烦躁地踢着门廊台阶上堆积的雪。
电话那头依然是忙音。
准确的说是无人接听的嘟声,一遍又一遍。
阿尔德里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矢七”两个字,深吸一口气。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用力眨了眨眼。
“很好。你不接是吧。”
阿尔德里克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弯腰从门廊台阶上拎起那个装着甜甜圈的纸袋,拍了拍上面的雪。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短信界面,开始打字。
第一条:我信了你是超人,接电话!
第二条:接电话!
全部已读。
全部没有回复。
阿尔德里克仰头看了看下雪的天空,呼出一口白雾,重新拨通了矢七的号码。
依旧不接。
666,冷暴力我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