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有点昏沉。
台灯的光晕散在桌面上,窗外的天色比上午更沉了几分,像蒙了一层湿透的灰布。
他听到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矢七转过头。
七海建人已经醒了,侧躺在沙发上,正慢慢把身体撑起来。
薄毯从他肩头滑到腰际,堆成杂乱的一团。
他坐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用拇指和食指按了按眉心。
金发乱得不太像他,几绺翘起来,又无力地垂下去。
衬衫领口完全软了,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喉结下方的皮肤被压出一道浅红痕迹。
“七海先生。”
七海建人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哑,像喉咙里还含着没睡透的浊气。
缓了两秒,他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到矢七身上。
“几点了。”
“快十二点。”
矢七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来递过去。
七海接过杯子,道了一声谢,慢慢把水喝完。
喝过水之后,他的眼神比刚醒时清明了些,但眼底的血丝还在,那层没散尽的倦意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湿痕。
他睡了一觉,只够把最上面那层疲惫揭掉一点。
七海建人看见了灯很暗的台灯:“不该在你这儿睡着的。”
“没关系。”
矢七坐回椅子上,背靠着墙,腿伸得很长,脚踝交叠在一起。
七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七海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的西装外套还搭在沙发扶手上,褶皱像一张被揉过又勉强摊开的地图。
矢七没有催他,也没有打开电脑。
两个人就那么待着,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茶几和半室安静的光线。
“一起去吃午饭吗?”七海建人先开了口。
矢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放着的手机,屏幕朝下,看不出来有没有新消息。
他想了想,说:“七海先生,我中午约了朋友。”
七海建人的目光顿了一下。
他认识矢七这么久,很少从矢七嘴里听到“朋友”这个词。
矢七也从来不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提起自己要和某个人出门。
他更习惯的说法是“出去走走”“去趟便利店”,所有的行程都不带第二个人。
今天他说得那么自然,像在说今天中午要吃饭一样。
“朋友。”七海建人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很轻,更像是在确认这个字从矢七嘴里说出来时的形状。
“一个认识有段时间的人。”矢七说,“我打算陪他去看看他姐姐。他姐姐在医院里。”
七海建人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矢七注意到他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七海把视线从矢七身上移向窗户,窗外的雨点从刚才起就开始变得绵密,玻璃上慢慢爬满了细小的水痕。
他看着雨,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那很好。”
七海建人站起来,走到矢七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个动作上一次出现还是矢七给他送早餐的那天早晨。
七海的手掌很大,掌心温热,带着一点刚睡醒后残余的温度。
矢七没躲,只是微微垂下眼睛,由着那只手在他头顶停了几秒。
“交朋友了啊。”七海建人又说了一遍,声音柔和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他想起第一次在浴室里按着矢七的伤口时,少年那双黑色眼睛里的光,冷得像一块永远不会被焐热的石头。
现在这个人会主动说“朋友”了,会陪人去医院,会买两份早餐把一份挂在他门口。
少年也在努力生活。
很好。
矢七先注意到的是雨声。
他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响动,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朝外看。
雨下得密,把整条街都罩在一层朦胧的水汽里。
有人撑着伞小跑,有人把包顶在头上从车站方向冲回来。
玻璃上结了薄薄一层雾气,矢七伸出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拉出一条透明的线。
“七海先生,下雨了,雨很大。”
七海建人也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看向外面。
雨点在窗户上撞碎,又顺着玻璃滑下去。
“嗯,出门记得带伞。”
矢七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了一会儿雨,然后转过身,仰起脸看向七海建人。
七海建人知道,矢七有时候会这样。
把某件在心里放了很久的事突然拿出来,用聊天气的口吻说出口。
七海建人已经习惯了,每次还是会认真听。
“七海先生,哪天会有时间呢?我们可以一起去马来西亚。”
七海建人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向他。
少年的脸在雨天的灰光里显得更白,黑眼睛像被水汽洗过,很亮。
他问得很认真,没有含糊,也没有把这件事重新简化成“还你人情”的试探。
这个请求从他嘴里说出来,更像一种被反复掂量之后的确定。
七海伸出手,再次揉了揉矢七的头。
这一次比刚才更慢,掌心从发顶滑到后脑,轻轻拍了一下。
“下周周五吧。”他说,“不过我的假期时间很短。”
“好。”
矢七回答得很快,似乎早就等在那里。
他重新看向窗外的雨,雨没有停。
下周周五。
时间有了。
他只要把游戏做完,把钱准备好,把行程定下来。
七海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你该去赴约了。”
矢七应了一声,走到玄关换鞋,从挂钩上取下伞。
他穿好外套,把手机塞进口袋。
七海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做完这些动作,目光一直没移开。
矢七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门合上之后,公寓里又安静下来。
七海建人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街道被雨淋得颜色更深,矢七撑着一把黑伞从公寓大门走出去,背影被雨帘遮得发虚,很快在街角转了个弯,消失了。
七海把窗帘拉上,坐回沙发上。
茶几上那个空杯子还摆在那里。
他拿起来,去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他走回自己门口,掏出钥匙,回了房间。
真好。
有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