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蛾正道来到矢七宿舍门口时,走廊里很安静。
午后的光从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地板切成了明暗两半。他站定,抬手敲门。
敲门声平稳有力,三下。
等了几秒,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夜蛾正道又敲了三下,这次比刚才重了一些,指节落在门板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开来。
过了大约半分钟,门后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很轻,像是赤脚踩在地板上。
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只开了一条缝,刚好够露出一张脸。
矢七的脸。
夜蛾正道先注意到的不是脸,是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浓烈到让人喉咙发紧的铁腥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像是有人在里面刚杀了一头活物。
比血迹、伤口、任何简单的流血都更加厚重,弥漫在空气里,几乎能把人呛住。
然后他才看清矢七。
少年的脸白得过分,和门缝后面那片昏暗的房间底色几乎连成一片。
黑色长发散着,有几缕黏在额角和脖颈上,发尾还带着湿意。
他的眼睛半睁着,睫毛被汗浸湿,下眼睑浮着很淡的青色,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整个人倚在门边,右手撑着门框,姿态看起来摇摇欲坠。
但他在笑,嘴角扯着一个浅而模糊的弧度。
“老师。”
声音沙哑,很轻。
夜蛾正道整个人僵了半秒。
他闻得出这种味道意味着什么。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伤口,是大量血液长时间暴露在空气里之后才会有的腥气。
这样的出血量发生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足以致命,而矢七还站在他面前,穿着干净的黑色长袖睡衣,全身上下看不到一点血迹,甚至连衣服都平整得没有褶皱。
矢七刚刚在宿舍里研究不同程度的受伤,祈愿能发挥多大作用。
依次扎了手臂,大腿,腹部,胸口。
刚刚拿刀刺进自己胸口,刀尖扎得很深,拔出来的时候血喷得满身满脸。
他在浴室地板上坐了一会儿,感受着心脏附近被捅穿之后那种迟钝而钝重的疼痛。
他本可以再试一种,听见敲门声时身体伤口还没完全合上,胸口里头还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在往外渗。
矢七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满身是血的样子,就用祈愿换了套干净衣服。
换衣服的过程里伤还在痛,裂口在衣服下面重新撕开了一小段,血从胸口渗出来,染湿了贴身的衣物,但外面这件是深色,看不出来。
矢七打了个哈欠,然后走到门边开了门。
夜蛾正道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矢七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慢慢移到门缝后面那片被血腥味填满的昏暗空间里。
他想推开门,但矢七没有让开的意思。
少年用身体堵在门口,只把门开了一条二十厘米左右的缝隙,意思很明显。
“你受伤了?”夜蛾正道的声音压得很低。
矢七把肩膀往门框上靠了靠,呼吸很浅。
他抬眼看夜蛾正道,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语气轻松得让人发寒。
“小伤。”
夜蛾正道听得出他在撒谎。
这种程度的血腥味不可能是小伤,也不可能是意外擦伤。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手已经伸出去要推门。
矢七没躲,只是把那只撑在门框上的手放下来,轻轻按在门板上。
“老师,别进去。”
他的声音很轻,像恳求,又像警告。
夜蛾正道的动作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那扇半开半掩的门对峙着,走廊里的空气又闷又重,血腥味从门缝里一阵一阵地往外涌,像是从地下室升上来的潮气。
“矢七。”夜蛾正道看着他,眉心深深皱起来,“你最好告诉我,你这两天在宿舍里到底干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门板上的手,手背白得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矢七没有丝毫纠结,也没有尊师重道的意思,声音轻飘飘的,甚至眼里带笑:
“老师,我不想说欸。”
“现在我很虚弱欸,您快点滚,可以吗?”
夜蛾正道沉默了一瞬。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矢七的声音虽然轻飘飘的,吐字却很清晰。
“老师,有垃圾跟上来了呢,您这都没察觉到,您也是个短命货色。”
这种转变太快,快得让人一时间分不清他是真的在开玩笑,还是神志已经不太清醒。
但夜蛾正道很快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他皱起眉,循着矢七的视线方向看向走廊斜侧方的拐角。
那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打进来,把墙壁照得发白。
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拐角处空无一物,空气里也没有咒力的波动。
“你在说什么。”夜蛾正道把视线收回来,语气很沉。
矢七弯着眼睛,笑得又浅又软,像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的背还靠着门框,胸口微弱地起伏,呼吸依然很浅,血腥味从门缝里一点点往外渗,带着潮湿的铁锈气息。
“有两个垃圾跟上来了。”矢七笑着说:“从楼梯口绕过来的,一个走前面,一个跟后面。”
“走前面的那个还故意把脚步放轻了,可惜呼吸声没藏住。”
“这届学生,一个比一个废物。”
夜蛾正道没有回头,但后背的肌肉明显绷了一下。
走廊里依然很安静,除了矢七偶尔的说话声和远处窗外传来的鸟叫之外,再听不到任何动静。
他压下心里的烦躁,迈开一步,侧身去看那个拐角。
就在这时,楼梯间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很轻的鞋底摩擦声。一个白色脑袋从拐角后面探出来,动作很快,像在探风。
接着是第二个。
五条悟和夏油杰一前一后,从楼梯间拐出来,站在了走廊里。
五条悟今天没穿外套,白色短袖外搭了一件深色薄外套,拉链没拉,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
他站在几米外的墙边,两条长腿往那儿一杵,脸上挂着一种被抓包之后毫不羞愧的笑。
夏油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校服穿得整齐,表情有些无奈,但也没有遮掩。
显然,他们是跟来的。
“五条。”夜蛾正道的声音冷下来,“我记得我让你去吃饭。”
“我们就是来请老师一起去吃饭的。”五条悟答得飞快,脸上笑容灿烂,语气里没有半点悔意,“刚好路过,不是故意跟过来。”
夏油杰没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矢七身上。
靠在门边的矢七脸白得惊人,很漂亮的脸,带笑,长发散在肩头,几缕黏在颈侧。
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危险气息,像漂亮有毒的花。
夏油杰几乎是立刻屏住了呼吸。他闻到了血腥味,很重,重得让人胃里发紧。
五条悟也闻到了。
他脸上的笑没变,但蓝眼睛在墨镜后面微微收了一下,视线在矢七身上快速地扫了几个来回。
他的六眼能看见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先被矢七本身吸引了。
那个堵在门口的人看起来随时会倒下去,嘴唇没有血色,眼尾却还弯着,体温有点高,像在发烧。
“老师。”矢七没看五条悟和夏油杰,只把目光重新移回夜蛾正道身上,温和开口:“您看,垃圾找上门了。我是不是该好好招待一下。”
【积分+1(夜蛾正道】)
“矢七,你适可而止。”夜蛾正道压着声音,伸手按在门框上,试图用身体挡住身后两个学生和矢七之间越来越近的距离。
矢七没动。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终于落在五条悟和夏油杰的方向。
“走廊太脏了,空气里全是烂人的味道。”矢七说,然后轻轻咳嗽了一声,咳嗽的时候肩膀缩了缩,整个人晃了一下,像终于撑不住了。
夜蛾正道下意识伸手去扶,被矢七侧身躲开了。
少年重新用后脑勺抵着门框,半阖着眼,嘴角还翘着。
“老师,我说了让您滚啊。”他轻声说,“再不走,我可能真的要请垃圾进来喝茶了。”
“顺便请你吃点东西。”
【积分+1(五条悟)】
【积分+1(夏油杰)】
五条悟在旁边哈了一声(老耄哈气),似乎想说点什么,被夏油杰拉住了。
夏油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刺激矢七。
五条悟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盯着矢七。
夜蛾正道站了几秒。
他的目光在矢七和两个学生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最终压下所有想说的话,沉声对五条悟和夏油杰道:“跟我去办公室。现在。”
五条悟没动。
他的视线钉在矢七身上,像要把那个人从门板里挖出来看清楚。
夏油杰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低声道:“走了,悟。”
五条悟这才收回视线,脸上笑意淡了下去,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跟在夜蛾正道和夏油杰身后朝楼梯口走。
矢七还靠在门口,等那三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拐角处,他才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滑坐到地上。
门还开着一条缝,走廊上的光从那条缝里钻进来,落在他膝盖上。
他垂着头,黑色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胸口好痛。
痛得他有点想笑。
恶心。
还不死。
矢七抬起手,按在左胸被刀尖捅过的地方。
衣服下面还黏着一片湿意,不知道是血还没干,还是又被扯开了。
他闭着眼睛,后脑勺靠在门板上,呼吸又浅又乱。
“垃圾。”他低低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那两个跟过来的人,还是在说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