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视线,继续开车。
雨还在下,挡风玻璃前的那片城市被冲得一片模糊。
七海建人没有再露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朝那个地址开去,背挺得很直,像要去完成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
今天晚上,他本来要和矢七一起吃饭。
把上一次失约的那顿补上。
七海建人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补不上了。
但此刻他还不能想这些。
想这些,车就没法继续开。
他得先到医院,先看到矢七,先走完那些必须走的流程。
在这之前,他什么都不能想。
车到医院门口停下,七海建人推开车门。
他走得很快,穿过急诊楼的大门,循着指示牌找到警察在电话里说的位置。
地下停尸间在走廊最深处,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石材混合的冷气。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看见他过来,上前确认了身份,然后替他推开门。
房间里更冷。
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不锈钢停尸柜照得发亮。
房间中央的长椅旁边拉着一道蓝色布帘,帘子半开着,能看见里面一具被白布盖住的身体。
一个黑发少年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校服裤脚湿透了,深色外套上全是已经发黑的血迹。
他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之间,一动不动。
是伏黑惠。
七海建人和伏黑惠认识。
看了眼,“意外”这种情绪早就被压了下去。
矢七口中的“朋友”是指伏黑惠了。
七海建人脑中给出判断。
伏黑惠听见开门声,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眼下有很重的青,视线和七海建人对上时,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又低下头去,继续维持着那个姿势,沉默地坐在那里。
七海建人走到布帘前,伸手掀开一角。
矢七躺在停尸台上。
白布盖到胸口,脸还露在外面。
额角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血污擦掉了一部分,但皮肤上仍留着几道没有完全洗净的暗色痕迹。
头发散在头枕两侧,黑色里混着已经凝固的血块,几缕贴着脸颊。
眼睛闭着,眼尾那颗红痣还在。脸色白得发青,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他看起来很小,比十五岁更小,像只是躺在那里睡着了。
但七海建人知道不是。
他站在这里,看着矢七的脸,胸腔里某个一直稳稳撑着的部分极缓慢地塌了下去。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
他只是站在那,觉得今天的雨怎么还没停。
“七海先生。”伏黑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得厉害,“对不起。”
七海建人没有回头。他的视线停在矢七脸上,低声道:“你道什么歉。”
“我抱住他的时候,他还在。”伏黑惠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抠出来,“他说了个字。我以为……我以为来得及。我往高专跑,可是路上……”
他没有说完。
往高专跑,找家入硝子。
一个能用反转术式外放的医生,救一个车祸濒死的人。
正确的做法。
七海建人握着布帘的手放下,白布重新盖下来,遮住了矢七的脸。
两个人在停尸间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外面的雨还在下,声音穿过厚重的墙壁,变成一种细碎的嗡嗡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哭声。
七海建人转过身,走到伏黑惠面前,伸出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不是你的错”。他只是按着,手很稳。
伏黑惠低着头,肩膀终于轻微地抖了一下。
七海建人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矢七的名字下面并排挂着两条记录。
一条是上午八点四十几分的未接来电,一条是刚刚由警察打来的。
他把手机锁屏,握在手心里。
手机很小,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又好像有千斤重。
七海建人想起矢七躺在地上时曾经试着给他打过电话,而他没有接到。
这个事实从刚才开始就压在某个很深的地方,现在浮上来,像一根细而冷的针,慢慢刺进皮肤里。
他知道了。
矢七的手机里只有两个联系人。
一个坐在这里,沉默地低着头。
一个刚刚才到,站在停尸台旁。
七海建人走回停尸台边,把手机轻轻放在矢七手边,隔着一层白布,放在那个已经不会再动的手掌旁边。
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在伏黑惠身边坐下。
“我陪你坐一会儿。”他说。
伏黑惠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惨白的灯光下并排坐着,窗外雨声不停,冷气从通风口吹下来。
七海建人在停尸间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走廊尽头的冷气从门缝下面渗进来,贴着地面爬,把他的脚踝浸得发凉,四肢也有些发凉。
警察进来过两次,递了几张需要签字的表格,他接过来,用放在旁边台子上的黑色签字笔一栏一栏地填。
姓名,住址,与死者的关系。
他在“关系”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写下“邻居”。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很浅的沙沙声。
伏黑惠坐在旁边,始终没说话,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签完字,七海建人站起来,和警察确认了后续的流程。
遗体暂时不能领走,要等事故调查的程序走完。
警察说会尽快,最快明天下午。
七海建人点头,问清了需要准备的材料和手续。
他的声音和平时处理工作一样,平稳、清晰,把每一个细节都确认到位。
警察离开后,他转身走到停尸台边,伸手把白布拉高一点,重新遮好矢七露在外面的肩膀。
“走吧。”
七海建人看向伏黑惠。
伏黑惠抬起头,眼睛很红,眼底全是血丝。
他慢慢站起来,身上已经干透的血渍随着动作掉下来几小块碎屑。
七海建人没有催他,走到门口等着。
两个人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往外走,路过护士站,穿过急诊大厅,走到医院门口。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路面上汪着一层薄薄的积水,空气里浮着一股湿凉的青草味。
七海建人开车送伏黑惠回去。
车程不算长,车厢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伏黑惠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外套上还有矢七的血,已经暗成一片一片的赭色。
七海建人把车开到咒术高专门口,停下来。
伏黑惠没有马上下车,他坐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七海建人,声音很哑:“七海先生,我先走了。”
七海建人点点头。
“节哀。”
七海建人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下头。
伏黑惠推开车门,往校门里走。
他的步子有些慢,背影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越变越小。
七海建人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掉转车头,往公寓方向开。
回到公寓已经快八点了。
他上楼,走到自己门前,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又朝矢七的房门看了一眼。
门还是关着,安静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