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靠在后座,眼睛半阖着,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
他今天接了任务,不难,二级咒灵,在练马区一栋旧办公楼里。
藤野灰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又飞快把视线收回去,全程安静得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矢七懒得说话,就这么懒洋洋的靠着。
手机响了。
矢七没动。
藤野灰从后视镜里瞄他,见他没有要接的意思,就继续开车。
手机响了第二遍。
矢七睁开一只眼,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阿尔德里克。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按了接听。
“矢七!!!”
声音还是那样,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一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充沛精力。
矢七把手机从耳朵边移开一点,又慢慢贴回去。
“你终于接电话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那边几点?算了我不问了。”
阿尔德里克一句接一句,几乎没有停顿。
“我跟你说,我最近得了个奖。物理竞赛,全美大学生组的那个。”
“不要问我什么奖,反正就是很厉害。”
“教授还专门在课上夸我了,说我是他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
“虽然我觉得他是在用我刺激其他学生,但没关系,我得了奖。”
“你听了没?”
“听了。”矢七说,声音不大,带着点懒散。
“你怎么不恭喜我?”
“恭喜。”
“你这也太敷衍了!”阿尔德里克叫了一声,又自己笑起来,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他笑完了,又开始说别的。
讲他最近有多忙,讲他参加了什么活动,讲他在学校里碰到的那些人和事。
矢七就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还在。
藤野灰在驾驶座上偷偷竖着耳朵,什么都没听明白。
阿尔德里克说话一激动,就法语掺杂着英语。
矢七回答用的法语,法语是阿尔德里克的母语,阿尔德里克听着,反应更快。
导致藤野灰只知道后座的人在说日语以外的东西。
阿尔德里克的话题忽然拐了个弯:“对了,最近好多人跟我打听你。”
“你去日本之后,学校里那些人都疯了。”
“几个同学,还有两个老师,轮番来问我你有没有联系方式,现在在哪儿,还回不回来。”
“尤其是那个凯瑟琳,她至少找了我三次。”
“我每次都跟她说不知道。”
“她现在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你随便说。”矢七说。
“我就说你死了。”阿尔德里克理直气壮。
矢七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开始到处跟别人说我因为你死了,我伤心过度出现幻觉了。”
“现在学校里已经有人开始传我精神有问题了。都是你害的,矢七。”
“你得负责。”
矢七没说话,但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阿尔德里克这种性格的人,说话颠三倒四,没有关联的话也乱七八糟的讲,做课题时像个人,其他时候总是乱七八糟的。
阿尔德里克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从那种张扬的埋怨里透出一点认真:“说真的,你一个人在那边怎么样?”
“我听说日本那边霸凌很严重。”
“学校里面,高年级欺负低年级,小团体排挤外人,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越想越不放心。你长得又那么……你自己知道。”
“性格也温温和和的,不跟人争。”
“他们是不是会欺负你?”
在这个美国朋友眼里,矢七还是那个安安静静,不爱说话,总被自己拉到食堂吃饭的物理系少年。
事实上,矢七本质性格就是平淡温和的。
矢七开口:“没人欺负我。”
“真的?”阿尔德里克明显不信,“你敢不敢发誓?”
“日本那个地方,风气真的不好。”
“我查过了,什么年少偶像,什么援助交际,炼铜癖多得不得了。”
“你那张脸,走在街上都危险。”
“再加上你十五岁,性格又软,别人不欺负你欺负谁?”
“你最好给我小心点,晚上别一个人出门,别跟陌生人说话,不要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听到没有?”
“嗯”矢七语气依旧平淡。
阿尔德里克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拿他没办法的焦躁:“我认真的。你要是在那边出了事,我没法马上过去帮你,坐飞机还要花时间,我只能蹭到个来处理事情结果。”
“你现在连个亲戚都没有,出了事谁管你?”
矢七是孤儿,被两个混账父母领养了几年,养父母去世了。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想到这个都睡不着觉。”
矢七没说话。
阿尔德里克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所以你给我好好活着。”
“至少等我毕业。”
“等我毕业了,我就搬去日本。到时候我看谁敢欺负你。”
矢七望着车窗外。
车子经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街道,叶子还没黄透,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车窗上。
藤野灰还在认认真真地开车,连后视镜都不怎么敢看了。
矢七把手机换到另一边,开口:“你毕业还要几年?”
“两年。”阿尔德里克说,“很快。你那个小身板再撑两年就行。两年后我过去,保证没人敢动你。”
“你不忙吗?”
“再忙也没你重要啊。”阿尔德里克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所有人都该明白的事,“你现在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说真话的人。我妈都不行。我妈太烦了。”
“所以你必须活着,等我。”
矢七没接话,他并不打算答应。
这种话从阿尔德里克嘴里说出来,带着法国人特有的直接和坦荡,没什么可回应的。
阿尔德里克也不需要他回应。
他又开始说别的,说他在准备一个什么项目,说他想休个假去日本。
矢七听着,偶尔应一声,声音始终懒懒的。
藤野灰在前排,虽然听不懂矢七在说什么,但他能从矢七的语气里感觉到一种很淡的松弛。
这个发现让藤野灰在驾驶座上坐得更直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后座上的少年没有那么可怕了。就一点点。
车子开到旧办公楼附近,矢七挂了电话。
他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窗外。
那栋灰扑扑的旧楼就在前面,楼体上贴着几块褪色的招牌。他推开车门,踩着地面站起来。
左手腕还有些发僵,但不影响活动。
矢七把校服外套拉链拉上,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阿尔德里克的声音还留在耳朵里,啰啰嗦嗦的,吵得他有点头疼。
“藤野。”他开口。
“是。”藤野灰立刻从驾驶座探出头。
“你在车里等。我很快下来。”
设帐太麻烦了。
“好的。”
矢七朝旧楼走去。
阳光打在他身上,黑色长发和校服外套都泛着一点光。
他走得不快,像只是去处理一件很普通的事。
楼门口的阴影很快把他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