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人就这样。你的事,他肯定能处理好。他比我有用多了。”三浦明哉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所以他让我今天照顾你,我就在这了。”
矢七偏头看他。
三浦明哉的侧脸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疲惫,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笑和旧衣服上的褶皱一样,是习惯留下来的痕迹。
“三浦先生为什么当心理医生?”
三浦明哉想了想,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不知道。父母喜欢这个职业,可能觉得听得多了,自己的决定就不怎么重要了。”
说这种话,问题很明显。
矢七没接话。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片矮灌木时,他忽然说:“但有时候听多了,会觉得自己也往下沉。”
三浦明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矢七身上。
这少年从早上到现在都表现得很安静,说话不多,连坐姿都小得像怕占地方。
但这句话太怪了,又准,准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不知道是矢七在指矢七自己,还是在指三浦明哉。
三浦明哉看着那双望过来的温和眼睛,判断出来。
矢七在说他(三浦明哉)。
三浦明哉张了张嘴,笑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尽说些老气横秋的话。”
矢七没解释,只是低头看池塘。
几条锦鲤从水底浮上来,嘴一张一合,把水面啄出几圈细细的波纹。
三浦明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两个人并排站在池边,谁都没再开口。
风从坡上吹过来,把矢七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三浦先生,”矢七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一下子睡着了,就不醒来了。”
三浦明哉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紧,又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胸口里放出来。
“会。”
这个字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矢七却听得很清楚。
他仰起脸,看向三浦明哉。
那双黑眼睛很静,也很凉,没有惊讶,没有安慰,只是看着。
真准备今天去死啊?
三浦明哉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发闷,别开脸,望向池子里的鱼。
“不过今天不会。”三浦明哉补了一句,声音还是很轻,“今天还有个小朋友要照顾,而且……每一天都很美好,不是吗?”
死亡真的很美好,但三浦明哉并不想赞美死亡。
更不想传达错误思想。
特别是对病人。
对孩子。
对朋友的孩子。
矢七没有笑,他转过身,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继续沿着池塘往前走。
三浦明哉站了两秒,跟上去。
两个人又走了一圈。
天越来越阴了,风里开始带上雨腥气。
三浦明哉抬头看了看天,说:“回去吧。要下雨了。”
矢七点点头。
他们原路返回。
走到半路,雨就落下来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下来,很快把地面淋湿。
三浦明哉把外套脱下来,罩在矢七头上。
矢七想推,三浦按住他的肩,说:“小孩子抵抗能力弱,别淋雨。”
矢七被罩在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下面,只露出半张脸。
他看着三浦明哉瘦而宽的肩背在雨里微微前倾。
回到公寓,三浦明哉把门打开,让矢七先进去,自己在门口抖外套上的水。
矢七站在玄关,等他换鞋。
三浦明哉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脸色比刚才更白。
他冲矢七笑了一下:“去洗个脸,我给你拿条干毛巾。”
矢七没有动。
他叫了声:“三浦先生。”
“嗯?”
“明天可以给你带早餐吗?”
三浦明哉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头,有些意外地看着矢七。
少年的表情很认真,语气平常,像在问一件极普通的事。
三浦明哉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不用”。他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说:“那明天我在家等你。”
矢七点点头,转身去洗手间。
水流声响起来,三浦明哉靠在玄关的墙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手指凉得厉害,但他觉得,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这一天还很慢,慢得足够一个人再喘几口气。
三浦明哉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短袖,走过来,想递给矢七。
矢七的外套和衬衫都湿了,贴在身上,头发也还带着潮气。
三浦明哉抓住他的手腕,本意是想让他先把湿衣服换下来。
指尖碰到矢七腕骨的时候,动作却顿了一下。
他摸到了那些疤。
不是一道两道,是很多道。
凸起的、凹陷的、圆的、长的,交错在那截细瘦的手腕上。
三浦明哉压根没去看,而是自然的把短袖往回收了收,语气温和的说:“这一件好像没洗,我换一件。”
他转身重新拉开衣柜,拿了一件叠得整齐的长袖衬衫。
料子很软,是浅灰色的。
他走到矢七面前,把衬衫递过去,没有看矢七的手,低声说:“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别着凉。”
矢七接过衬衫,小声说了谢谢。
三浦明哉点点头,给他自己也拿了套衣服,走到门口,把门带上。
打算去卫生间换。
房间里只剩矢七一个人。
他把湿外套脱下来,慢慢解开里面那件湿衬衫的扣子。
皮肤碰到空气时有些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
那些旧疤在雨天(冷的时候)里显得更明显,颜色比平时深。
矢七看了两秒,拿起那件长袖套上。袖子很长,盖过手腕,一直遮到虎口下面。
他低头把扣子一颗颗系好。
矢七推开门走出去。
三浦明哉已经站在厨房里了,正打开冰箱,朝里面看了看。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矢七一眼。
少年穿着他那件明显偏大的长袖衬衫,领口空出一小截,衣摆快垂到大腿中间。
像只偷穿人衣服的猫。
三浦明哉没说什么,只问:“我去做饭了,你想吃什么?”
“不挑食。”
三浦明哉“嗯”了一声,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半棵卷心菜和一小块培根。
他洗了手,开始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节奏不快不慢。
矢七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说:“我可以帮忙。”
“不用,你去坐着。很快就好。”
矢七没有坚持,退到餐桌边坐下。
他抬起手,把过长的袖子卷了一道,又放下来。
厨房里传来油锅加热的声响,培根被煎得蜷起边,油星噼啪响。
三浦明哉的动作很熟练,显然经常一个人做饭。
他把切好的卷心菜倒进锅里,拿锅铲慢慢翻着,又另起一锅煮了面。
水滚起来,他把面下进去,热气扑了三浦明哉一脸。
矢七看着他的背影,看他把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嶙峋的手腕,那双手腕上有几道很浅的旧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矢七把视线移开。
真是的。
日车宽见。
叔叔。
你把两个要死的人凑一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