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21日,上午10点。
矢七睁开眼睛。
意识从“梦”里抽离,回到现实。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
梦里过了整整一个下午,现实也过去了六小时。
两边的时间流速永远同步,这是他反复验证过的结论。
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矢七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几秒,伸手摸到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
阿尔德里克·莫罗。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电话那头就炸开了。
“矢七!!!你疯了吗?今天可是要考试,你居然又逃课!!”
年轻男声的穿透力很强,矢七把手机从耳朵边移开三厘米。
他等了两秒,确认对方不会再继续尖叫,才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阿尔德里克。”
“什么?!”阿尔德里克还处在亢奋状态,“你知道今天几点考试吗?九点半!现在快十点了!我打了你六个电话!六个!你一个都没接!”
矢七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黑色长发散在枕头上。
他的语气很平淡,和电话那头的音量形成鲜明对比。
“昨晚我邻居一家全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发现了尸体。”
“四声枪响,史密斯先生从二楼摔下来,头先着地。”
“我报的警,警察凌晨四点来的,勘查灯照了一整夜。”
矢七眨了眨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我受到了心理冲击。”
“阿尔德里克,你要体谅一个十五岁来到异国他乡的可怜同学。”
“帮我请假,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阿尔德里克的声音再响起时,之前的大嗓门完全瘪下去了,带上了浓重的法国口音。
“哦……我的天……你看见了尸体?”
他只有在紧张或者不安的时候才会这样。
“对。”
“你真的看见了?不是开玩笑?”
“真的。今天早上的本地新闻应该会报,萨默维尔市枫树街枪击案,一家四口。”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阿尔德里克大概在搜新闻。几秒之后,他倒吸一口凉气。
“天哪,矢七。”
“嗯。”
“我是说,天哪。”
“你说了两遍了。”
阿尔德里克·莫罗,法国人,十七岁,金发蓝眼睛的白男。
和矢七一样,都是附近那所大学物理系的学生。
两个人是同一年入学的,在量子力学的课上被分到同一个小组做课题,从此阿尔德里克就自认为他们是“难兄难弟”。
事实上矢七的成绩比阿尔德里克好得多,课题报告基本都是矢七一个人写完的,阿尔德里克负责在旁边提供咖啡和惊叹。
但阿尔德里克有一点让矢七不讨厌他。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帮忙。
“好的好的,我会向教授请假,”阿尔德里克迅速接受了这个设定,声音里的亢奋已经完全被担忧取代。
“需要什么证明吗?医院证明?警察局的报案回执?”
“不需要。教授不信的话让他自己去查新闻。”
“行。那你今天待在家里?”
“嗯。”
“你需要我去陪你吗?或者给你带点什么?吃的?”阿尔德里克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你看上去……好吧你看上去可能没什么事,但正常人看到尸体应该会有点那个,你知道,反应。”
矢七认真想了一下。
他今天凌晨刚经历了颈动脉穿刺,浴血复活,一拳打爆一只咒灵,蹲在邻居破碎的头颅旁边摸脉搏报警。
现在他穿着干净的睡衣躺在床上,除了有点困,没有任何不适。
正常人看到尸体会有什么反应来着?
“我不需要,”矢七说,“但谢谢。”
“真的不需要?”
“真的。”
阿尔德里克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脑子里权衡再三,最后还是决定不勉强矢七。
“好吧。你保重。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矢七正准备挂电话,阿尔德里克又补了一句:“我认真的,矢七。半夜也行,凌晨也行。”
矢七的手指在挂断键上方停了一秒,微微歪头。
“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瞥了一眼通话记录,阿尔德里克确实打了六个电话,从九点三十二分开始,每隔几分钟一次。
矢七重新闭上眼睛,打算再躺一会儿。
然后门铃响了。
他睁开眼,坐起来,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走到玄关。
透过猫眼往外看,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旁边还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察。
矢七认出了那个警察。
霍华德,凌晨来过的那个。
矢七打开门。
“矢七先生。”
霍华德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比凌晨时更严肃了一些。
“这位是莱斯特警探,负责史密斯家的案子。他想和你谈谈。”
莱斯特警探往前迈了一步,掏出证件在矢七面前展开。
四十多岁,灰白头发剪得很短,眼睛是浅蓝色的,打量人的方式直接但不冒犯。
“矢七先生,很抱歉在你遭遇了这么可怕的事情之后还来打扰你。”
“有几个问题需要和你确认,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矢七让开门。
“请进。”
三个人走进客厅。
矢七没有拉窗帘,上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昨晚那些阴郁和血腥都冲淡了。
客厅很整洁,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毛巾,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整个空间像一个样板间,看不出有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莱斯特警探在沙发上坐下,霍华德站在旁边。矢七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双腿交叠,双手搁在膝盖上。
“你凌晨的报警录音我听了,”莱斯特警探开门见山。
“你说听到了四声枪响。头三声间隔两秒,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第四声枪响,史密斯先生从二楼窗户坠落。”
“对。”
“时间呢?”
“第一声在四点零二分。第四声在四点零三分,史密斯先生的手表停在四点零三分。”
莱斯特警探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你走进史密斯家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关着的。我没有进去。”
“但你听到了枪声,怎么确定是从史密斯家传来的?”
矢七抬眼看着莱斯特警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家和史密斯家是相邻的。凌晨四点,周围很安静,枪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方向很明确。”
“之后你为什么没有直接回屋,而是站在那里等?”
“我没有等,”矢七说,“我从自己家走到史密斯家门口,大概花了三十秒。到门口的时候,第四声枪响,史密斯先生摔下来。”
莱斯特警探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在凌晨四点出门查看枪声,只穿了一件睡衣和一双拖鞋,没有带任何武器。”
“对。”
“你不害怕吗?”
矢七顿了顿。这个问题需要想一想怎么回答才像一个正常人。
“害怕。”
莱斯特警探的笔停了一下。
矢七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你表现得非常勇敢。”
矢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关于史密斯一家,你了解多少?”莱斯特警探换了一个方向,“你们做邻居多久了?”
“我搬来不到两周。史密斯太太上周日送过一次曲奇,此外没有别的接触。”
“他们的家庭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听到过争吵,或者看到过可疑的访客?”
“没有。”
“史密斯先生精神状态如何?最近有没有异常?”
“我不了解。”
莱斯特警探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他的表情比进来时放松了一些,大概是在刚才的问话中确认了矢七只是一个恰好住在隔壁的“普通”少年。
好吧,可能有点太过勇敢的“普通”少年。
“感谢你的配合。如果后续需要补充信息,我们会联系你。你这几天最好不要一个人住,有没有可以去的地方?朋友家?或者让家人过来陪你?”
“有一个同学会来看我。”
虽然说了让阿尔德里克不必来,但阿尔德里克肯定会来。
莱斯特警探点了点头。
霍华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打这个电话。”
矢七站起来,送两人到门口。
门关上之后,他回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名片看了一眼,随手塞进睡衣口袋里。
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随便找了点吃剩的剩饭剩菜。
微波炉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