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回到公寓,关上门,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抽出那本《火影忍者》的单行本。
封面上的金发少年冲他比着大拇指,笑得露出牙齿。
他靠在沙发上翻了几页,画面里的忍者们在屋顶上跳来跳去,嘴里喊着友情努力胜利之类的话。
矢七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漫画合上搁在茶几边缘。
打发时间的效果达到了。
他把目光转向墙角那张旧书桌。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银色外壳,边角有几处划痕,键盘上的字母磨掉了几个。
这台电脑是他搬进这间公寓时从二手店里买回来的,配置不算好,内存小得可怜,开机时间够他刷完一次牙再洗完脸。
但对他来说够用了。
矢七在书桌前坐下,按下开机键。
电脑发出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屏幕亮起来,蓝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落在键盘上,开始敲代码。
矢七活的时间够久了,学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对知识没有特别的渴求,但以前觉得大脑闲置着也是闲置着,不如往里面塞点东西。
编程、密码学、电路设计、外语、医学基础……
每一项都是某段时间里打发无聊的产物。
现在他要把这些技能中的一小部分拿出来,做一个垃圾小游戏。
矢七对着屏幕思考了几秒。
贴合人设的话,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被大学录取但不去读的辍学少年,偶尔写点代码赚点生活费。
上次彩票中的一百万日元还了房租之后还剩一些。
七海建人虽然不会催他找工作赚钱(有点黑暗搞笑了)。
但一个“正在恢复中的少年”表现出一点自食其力的意愿,让人设变成更合适的“被拯救者”。
所以他决定做一个小游戏,简单的那种,不需要联网,不需要复杂的美术资源,一个人花几个晚上就能搞定。
他新建了一个项目,开始写框架。
画面和音乐在网上买点现成的素材包就能解决,核心玩法的代码他要自己写。
键盘在他手指下发出稳定的敲击声,屏幕上逐渐堆起一行行代码。
窗户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橘红再变成深蓝,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只有屏幕的蓝白光照着他的脸。
几个小时后,他保存进度,关掉电脑。小游戏的框架搭好了,明天再细化,后天也可以细化。
矢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夜晚。
矢七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
脖子上的纱布已经贴了一整天,边缘有点翘起来了。
他撕下旧纱布扔进垃圾桶,对着镜子观察伤口。
缝合的针脚在浴室灯光下清晰可见,创口边缘的皮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红痕正在逐渐消退。
矢七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了蘸,沿着伤口涂抹,碘伏碰上去的时候没有感觉。
他不太怕疼,或者说对疼痛的阈值太高了,换药时的刺痛感对他来说和风吹过皮肤的差别不大。
感谢死的次数太多给人死麻木了吧。
手指熟练地展开新纱布,按在伤口上,用医用胶带固定平整。
刷牙。洗脸。
把头发散开梳顺。然后走进卧室,关掉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
黑暗里,矢七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闭上眼睛。
意识从“梦”里抽离,两个世界在黑暗的通道里完成切换。
………………
2005年3月25日。
矢七睁开眼睛。
“艹。”
一句无所谓的情绪表达。
矢七起床,洗漱,换上衣服。
衣服是昨天晚上送来的。
他做完最后一个任务回到宿舍时,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校服。
咒术高专的校服,立领设计,面料偏厚,袖口和衣摆都收得很利落。
他把纸袋拎进来放在桌上,当时太晚了,没来得及试。
今天早上拆开,抖开衣服套上去,拉上拉链,站在镜子前。
黑色立领贴合脖颈的线条,肩线刚好落在肩膀边缘,腰身收得干净利落。
黑色长发从立领上方散出来,发尾垂在背后。他歪了歪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很小的脸,鼻梁挺直,五官每一处单独看都标准得可以被当成素描教材,组合在一起更棒了。
眼尾那颗红色泪痣缀在偏白的皮肤上,被黑色立领一衬,颜色更艳了。
黑色眼睛和镜子里的人对视着。
“真长了张好脸啊。”
语气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调侃。
矢七清楚自己长什么样。
这张脸从他有记忆起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任何变化。
每次死亡后复活,伤口愈合,皮肤恢复光滑,连疤都不会留。
恶心的要死。
真想把这恶心东西拆下来。
矢七推开门朝外走。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长按电源键开机。
屏幕亮起来,时间是早上九点。
昨天关机之后到现在,手机很安静。
没有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没有十几条未读短信。
阿尔德里克只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显示是昨晚凌晨。
点开。
“你妈的真是个该死的混蛋。”
矢七看完这条消息,面无波澜地关了手机。
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还能骂人,说明精神状态不错。
阿尔德里克骂人的词汇量其实不小,法语英语混合双打的时候尤其精彩。
但他只发了这一句。
这是一句干巴巴的骂,说明他已经从“愤怒”阶段进入“接受”阶段了。
嘴还硬,但气已经消了大半。
矢七认识阿尔德里克够久,久到能从他的骂人方式判断他的情绪状态。
这种程度的脏话,翻译成阿尔德里克的语言就是“我还在生气但你最好给我回消息”。
说白了,撒娇。
矢七没打算回。
阿尔德里克需要时间消化“矢七是个超人”这个设定,等他消化完了自然会恢复正常通信。
(阿尔德里克:超人?矢七,我*你*,你****)
走了几步,辅助监督藤野灰迎上来。
年轻的辅助监督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比昨天那件浅灰色的稍微合身一点,但走路时裤脚还是会拖到鞋面上。
手里拿着几张单子,纸张在他手里微微抖动。矢七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几张单子上。
藤野灰赶紧把单子递过去,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准备逐条解释。
话还没出口,矢七已经把单子拿过去自己看了。
第一张是二级咒术师的任命书。
格式化的官方文书,抬头盖着咒术高专和咒术委员会的红色印章。
内容和昨天那份安置决定差不多,措辞正式,用语简洁,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矢七从即日起被正式认定为二级咒术师。
推荐理由是昨天一天之内完成七个任务,包括一个一级咒灵的祓除确认和多个二三级咒灵的祓除,战绩明确,能力达标。
任命书后面附了一份说明,提到升任一级咒术师的条件:系统性地完成更多任务,积累足够的任务记录,并且需要至少一名现役一级咒术师的推荐。
二级咒术师,可以领工资。
矢七捏着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二级咒术师不算低。
咒术师一共四个等级,四级最低,一级最高,特级是另一个体系。
特级是“怪物”的体系。
刚入行的咒术师通常从四级或三级起步,要在任务中积累经验、证明能力,才有机会通过考核升到更高等级。
他入学手续还没办完,昨天才做了第一天任务,今天任命书就下来了。
从无等级到二级,不到二十四小时。
“哈哈哈……”
藤野灰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矢七对面,手里还拿着剩下几张待解释的单子,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嘴巴微微张开,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藤野灰今天早上接到这份任命书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但愣完之后更多是替矢七感到某种说不清的不安。
太快了,太急了,高层对一个十五岁的外国少年热情得反常。
现在矢七笑了,他更不安了。
这笑声里却带着真实的开心成分。
矢七捏着任命书,笑完了,嘴角还留着一丝弧度。
任命书里那句“需要一级咒术师推荐”才是这整件事的精髓。
能推荐别人升一级的人,自己必须是一级。
这条件看起来不难。
他迟早会认识一级咒术师,他的任务记录也迟早会积累到足够申请的数量。
但申请这件事很暧昧。
高层说你有资格,你就有。
高层说你没有,你就永远是一个二级。
虚名。
矢七把任命书折好塞进校服内侧口袋,抬眼看藤野灰,回归平淡。
“没事。走吧。”
藤野灰如释重负地合上笔记本,小跑着去开车。
矢七安静等待。
二级咒术师。
一个受高层赏识,破格提拔的外国天才,一个站在体制那边,被体制收买了的既得利益者。
一个蠢货。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