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日。
矢七照常洗漱,没有扎头发。
黑色长发散在肩头和背后,发尾扫过睡衣领口。
他靠着椅背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往下推进。
小游戏的框架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昨天把核心玩法跑通了一遍,今天开始修边角。
窗户开着一条缝,早晨的风从外面挤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了一下。
时间到了上午八点,门被轻敲了两下。
矢七停下敲键盘的手,起身去开门。
经过浴室门口时从镜子里瞥了自己一眼。
头发散着,睡衣是干净的深灰色,脖子上的纱布是新换的,边缘贴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把头发往后拨了一把,然后拉开门。
七海建人站在门外。
米白色西装,深色领带,金发梳得整齐,左手提着公文包。
他的视线先落在矢七的脸上,然后快速扫过全身。
黑色长发散着,发质很好,没有打结,说明今早梳过。
脖子上的纱布换过了,胶带是新的。精神状态不错,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迟滞感。
呼吸平稳,脸色正常。
七海建人的视线最后落在矢七身后的房间里。门开着,从走廊能看见客厅的一角。
那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摆在靠窗的书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键盘旁边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口冒着一丝极细的热气。
矢七状态似乎好了一点。
这是七海建人今天早上见到矢七时得出的第一个判断。
昨天回来时门口挂着的零食袋他也看见了,几袋零食,两盒布丁和一包挂耳咖啡,全用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装着,挂在门把手上。
袋子没有留纸条,但七海知道是谁放的。
“一起去吃早饭?”
七海建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
矢七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头发散着,几缕垂在脸颊旁边。
他点了点头,回身从椅背上拿起黑色外套套上,把头发从外套领口里抽出来,然后跟着七海出了门。
七海走在前面。
他的脚步比平时放慢了一点,幅度很小,但足够让矢七跟上。
两个人一起下楼梯,出了公寓大门。
早晨的阳光铺在人行道上,上班族和学生的人流正在逐渐密集。
七海领着矢七拐进一条小街,停在一家面包店门口。
店门开着,刚出炉的面包香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黄油和面粉被烘烤后的暖意。
“这家店早上有早餐套餐。”七海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他侧身让矢七先进,然后跟在后面走到柜台前,点了一份烤面包套餐和一杯黑咖啡,然后转头看矢七。
矢七看了一圈玻璃柜台里陈列的面包,点了一份黄油吐司和一杯热牛奶。
七海付了钱,两个人端着餐盘在靠窗的小桌子旁坐下。
面包店的座位不多,早晨的客人大多是附近上班的人,买了面包就走。
他们的桌子在角落,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照在矢七散开的黑色长发上。
“电脑里的东西看起来挺投入的。”七海建人撕下一块面包,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矢七咬了一小口黄油吐司。
烤得不错,外皮微脆,里面松软,黄油的咸香在舌头表面停留了半秒就模糊下去了。
恶心。
他嚼了嚼,咽下去。
“随便写点东西。小游戏。”
七海建人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视线从咖啡杯边缘扫过矢七的脸。
矢七说“小游戏”的时候没有多余的修饰,语气和他说“看书”“睡觉”时一样。
但一个人早上八点就坐在电脑前敲代码,说明这件事在他脑子里占了一定的位置。
七海建人想起矢七被顶级大学录取过的事。
这个少年的脑子很好,只是之前那段时间里,好脑子没有用武之地。
现在他开始写代码了,哪怕只是一个小游戏,至少说明他对某件事重新产生了投入感。
七海建人心里带上了一点成年人的欣慰。
这种欣慰很节制,他知道矢七恢复的路还很长,今天的好状态不能代表什么。
但一个早上八点在电脑前写代码的矢七,和一个整天躺在沙发上发呆的矢七,怎么看都是前者更让人放心一点。
七海建人不需要矢七变成一个积极向上的人,他只需要矢七在一天里能找到一点让自己不觉得无聊的事。
“电脑是二手的,配置不太好。”矢七喝着热牛奶,突然说了一句。
七海建人看向他。
“写代码还好,跑起来就慢。等小游戏卖出去,我再换台好的。”
七海建人放下咖啡杯,目光在矢七脸上停了两秒。
矢七说“等小游戏卖出去”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在七海听来,这句话里带着一种微小向前的倾向。
一个人在规划未来的时候,说明他至少会让自己活到那个未来。
不管这个小游戏的收入够不够换一台电脑,矢七在“想明天之后的事”。
这就是好的。
“要不要我帮你联系认识的人?做游戏开发相关的。”七海问。
矢七摇了摇头。
“不用。”
“好。”
七海没有再坚持。
早晨的面包店里,客人比刚才多了一些。七海建人坐在矢七对面,已经把黑咖啡喝到了杯底。
矢七忽然抬起头,散着的黑色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几缕,发尾扫过桌面。
“七海先生,你的愿望是什么?”
七海建人整理餐巾纸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和矢七对上了视线。
少年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轻,但七海建人已经知道矢七的习惯。
越是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话,越说明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阵子。
这次七海建人没有用“怎么突然问这个”来回避。
他看着矢七的黑色眼睛,认真想了想,然后选择说实话。
“去马来西亚,买一个合适的房子,看几本自己喜欢的书。”
矢七听着。七海建人说这几件事的时候,语气比说“劳动就是狗屎”时柔和了一点。
这个愿望里没有任何宏大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和咒术师身份相关的部分。
“马来西亚一年四季都很热。”七海建人补充了一句。
“我比较怕冷。”
“以前就想过,等哪天不用再工作了,就搬到南边去。”
“找个安静的海边小镇,房子不用太大,能住就行。每天看看书,去码头买刚上岸的鱼,想做什么做什么。”
矢七歪了歪头。
他想象不出七海建人“想做什么做什么”的样子。
《咒术回战》里也没画。
这个人从早到晚穿着米白色西装出门上班,工作任务繁重,回家还要确认邻居家的小孩有没有活着。
他的人生被工作、责任和“应该做的事”填得满满当当。
但他说出“去马来西亚”的时候,那种认真和笃定说明他真的考虑过这个计划,考虑过每个细节。
“你呢?”
矢七问了他的愿望,他如实回答了,然后问矢七的愿望。
这件事在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对等的节奏。
矢七垂下眼,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想死。
但这个回答不符合人设。
七海建人的愿望具体又实在,像一道可以直接照着走的路线图。
矢七觉得可以借来用一用。
“没有。不过七海先生的愿望是去马来西亚,那我的可以有个暂时的愿望——去马来西亚。”
一个没有愿望的人,借了别人的愿望来当自己的锚点,这件事在别人听来或许有点奇怪,但七海建人觉得可以理解。
人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先抓住一个近在眼前的东西往前走,是很合理的选择。
“很好。”
七海建人说。
矢七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七海建人吃完最后一块面包,用餐巾擦了擦手,看了眼手表。
快到任务时间了。
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好,拎起公文包。
“我先走了。你今天什么安排?”
“写代码,下午出去走走。”矢七也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
七海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外面的阳光已经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他朝车站方向走,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面包店里,矢七把最后一口热牛奶喝完,端着餐盘放到回收台,然后推开玻璃门,往公寓的方向走。
回到房间,他重新坐回电脑前,继续敲代码。
屏幕上的字符一点点变多,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得很快,偶尔停下来删掉几行,然后接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