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0日。
矢七在书桌前坐了一整个上午。
游戏的主体部分已经全部收尾，剩下的测试和打包工作不着急，他打算分几天慢慢弄。
中间他起来烧了一次水，给自己冲了杯茶，没加糖。
茶凉了他也没喝几口。
快十点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和平时不太一样。
三下，但节奏更慢，每一下之间隔着明显更长的间隔，力道也比往常轻。
矢七站起来去开门，经过客厅时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十七分。
他拉开门。
七海建人站在门外。
米白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没有穿在身上。蓝色衬衫的领口松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领带被拉得往下坠了一些，结已经松了，歪在锁骨下方。
金发没有白天出门时那么服帖，几缕从额前垂下来，发梢有一点潮湿，大概刚洗过脸。
没戴护目镜，他的眼睛下面浮着一层很淡的青色，眼球里带着明显的血丝。
整张脸看上去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只剩下一层惯常的沉稳在撑着。
“抱歉，昨天失约。”
七海建人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一点，语速也慢。
他站在那里，背还是直的，但那种笔挺已经透着一股勉强。
矢七注意到他握着西装外套的指节有些发僵，像长时间用力之后松不开。
“您从昨天早上工作到现在？”矢七问。
七海建人没有否认。
他昨天早上七点出门，接了两个任务。
一个二级咒灵，一个一级咒灵。
二级那只在琦玉，一级那只在千叶。
中间没有休息，没有回公寓，连饭都是辅助监督在车上塞给他的一个饭团。
一直忙到四十分钟前才回到公寓。
洗了把脸，换了件衬衫，然后来敲矢七的门。
矢七侧过身，把门口让开。
“进来。”
七海建人犹豫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方向，似乎在权衡是先回去睡一觉还是先进来。矢七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没有要关上的意思。
七海最终迈步走了进来。
矢七关上门，朝小厨房走。
七海在客厅的沙发前站了两秒，然后坐下来。
他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坐进沙发时整个人陷下去一截，西装外套从臂弯滑到膝盖上。
很累。
真的很累。
（现实世界24小时不睡觉，不吃不喝，一天处理七个任务的矢七：其实我感觉挺轻松的）
矢七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吃过了吗？”
“回来前吃了一个饭团。”
矢七没再多问。
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拆开包装，放进微波炉里热了四十秒。
厨房里响起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七海建人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阖着。
矢七把热好的三明治放进盘子，端过去放在他面前。
“七海先生。”
七海建人抬头看了矢七一眼。
七海拿起三明治，慢慢咬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咀嚼的动作有些机械，三明治是金枪鱼鸡蛋馅的，味道很淡。
他吃了几口之后才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昨天晚上没来得及联系你。”七海建人的语速依旧很慢，像身体在强制他放慢节奏。“工作结束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手机也没电了。”
“没关系。”矢七坐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背靠着墙，两条腿随意伸着。“饭什么时候都能吃。工作要紧。”
七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把剩下半个三明治吃完，把盘子放回茶几上，然后靠着沙发背，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很长，长到让矢七听出了里面压着的全部疲惫。
七海的脊背终于不再是笔直的了。
他的肩胛骨陷进沙发靠背里，脖子微微后仰，喉结随着呼吸缓慢地上下滑动。
矢七看着他。
这个人从早到晚穿着那身米白色西装在外面祓除咒灵，回来还要确认邻居家的少年有没有好好活着。
他的生活里堆满了“应该做的事”，把每件事都做得很认真，认真到连疲惫都显得标准。
“七海先生。”
“嗯。”
“睡一会儿吧。”
七海建人没动。
他的眼皮已经垂下来一半，呼吸也变得浅而长，但还撑着最后一点清醒。
“不用。我回自己房间。”
“您这样连钥匙都插不进锁孔。”矢七说。
七海建人沉默了几秒，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把西装外套从膝盖上拿起来，慢慢折了一下，搭在沙发扶手上。
矢七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一个枕头和一条叠好的薄毯出来。
七海接过枕头，在沙发上侧身躺下。
他的身高让沙发显得有些短，腿微微曲着，膝盖顶在沙发扶手上。
矢七把薄毯抖开，盖在他身上。
“我就在书桌那边。您睡。”
七海闭上眼睛，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矢七把茶几上的盘子和水杯收走，放进厨房水槽。
他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书桌旁边那盏小台灯，又把窗帘拉上，把窗帘拉得只留一条缝。
然后他轻手轻脚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把屏幕亮度调低，开始整理游戏的测试文档。
手指敲在键盘上的声音被放到了最轻。
房间里很安静。
外面的车声和蝉鸣像隔着一层水，闷闷的。
矢七偶尔停下敲键盘的手，侧耳听一下身后的动静。
沙发上，七海建人的呼吸已经从最开始的浅促逐渐变深变长，节奏均匀，像终于睡着了。
矢七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过了几秒，他把文档保存好，合上电脑。
然后靠在椅背上，把双腿蜷起来踩在椅子边缘，手臂环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他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了。
七海在沙发上睡着，他暂时不想弄出任何声音。
就这样坐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矢七听见七海翻了个身。
毯子从沙发上滑下来一角，拖在地板上。
矢七站起来，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毯子拉起来重新盖回七海身上。
七海的眉头在睡梦中也不完全舒展，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矢七垂眸，看了眼他的脸。
他想起七海建人不止一次说过，劳动就是狗屎，工作是狗屎。
但这个人依然会认真工作。
在任务结束后因为失约而来敲一个十五岁少年的门，说一声抱歉。
矢七重新坐回书桌前，把台灯的光又调暗了一点。
七海翻过身之后又安静下来，呼吸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