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在现实世界的宿舍里待了一天,把门反锁着,没怎么动弹。
五条悟没再来敲门,夏油杰也没出现,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很快远去。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身上还带着祈愿抽出来的那种发虚的倦意。
手腕肿着,断掉的韧带在皮肤下隐隐作痛。
后来天黑了,他关了灯,躺下,打算去梦里消磨时间。
2017年10月27日,夜晚。
矢七睁开眼睛。
浑身都在疼。
手臂、腿、胸口,全都像被碾过一遍,但预想中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已经退了,剩下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的酸和钝。
矢七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僵得厉害,皮肤表面紧绷绷的,裹着新鲜纱布和消毒水的气味。
哟呵,居然没死。
这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失血那么多,伤成那样,还被那种东西追到楼梯间里,按照这具身体的状况,怎么都该在昏迷中死掉才对。
现在不但没死,身上的伤还好了大半。
矢七飞快地把梦里的记忆过了一遍:废医院、咒灵,黑蒙蒙的楼梯间,意识断线前的脚步声。
然后他被救了。
有人把他捡了回来,还治好了他。
当代海的女儿(人鱼公主)。
矢七把眼睛重新睁开,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刚好对上一张脸。
那人凑得很近,黑眼罩遮着眼睛,只有下半张脸露出来。
嘴角翘着,整张脸都带着一种不怎么正经的愉快。
是五条悟。成年版的五条悟。
矢七立马进入角色。
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是个什么人?
自闭,孤僻,胆小,求生欲强,爱哭。
从小就因为长相和性格被欺负。
女孩子笑他,男孩子打他,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回家什么都不说,因为胆子小,怕忙的脚不沾地的日车宽见担心。
矢七知道自己看得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周围所有人都说那是他精神有问题。
时间久了,他也学会了闭嘴。
一边害怕一边努力又小心翼翼的活着。
矢七把呼吸提起来,肩膀往里缩了一点,又缩了一点,动作很轻,却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他身上还穿着那套沾满血的破衣服,只是外面的血已经干成暗红色,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朝被子里缩,像只被踢过的猫。
被子没缩进去多少,就被五条悟一把掀开了。
冷气扑上来,矢七整个人都僵住了。
五条悟弯下腰,手撑在床边,脸贴得更近,声音轻快,带着点恶劣的玩笑:“这位同学,不给五条老师来个自我介绍吗?”
继续保持人设。
矢七第一反应是抬起手抱住自己的头。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熟练,整个身体都蜷起来,手肘挡在耳朵两侧,手指绞进头发里,肩膀耸得高高的。
过了两秒,他好像才慢慢意识到没有人打他。于是他从手臂的缝隙里,一点点地抬头,看五条悟。
然后五条悟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黑色眼睛蒙着一层水光,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眼尾红痣被泪意衬得更明显。
没有大哭叫喊,就只是眼眶蓄着一点泪,将落未落,像被欺负狠了又不敢出声的猫。
脸白得厉害,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偏过头不敢看人。
平心而论。
很漂亮。
五条悟顿了一下,笑容没变,但指尖在床沿上轻轻敲了敲。
矢七接着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撩起袖口看自己的手臂,又去摸自己肩膀和右腿。
伤没了。
那些被咒灵撕开,被碎石割破的地方,都已经被处理过了,只剩下几道之前留下的旧疤。
矢七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角色“矢七”不知道。
这个“角色”只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觉得他明明被那只怪物抓住了,明明流了那么多血,为什么现在会躺在这里,为什么伤口都没了。
“我……”
矢七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身上……怎么没有伤……”
“因为被老师救了嘛。”五条悟直起身,笑眯眯地弯腰看他,两只手插进口袋,“你命大,碰到我。要是换个人路过那儿,你就真没啦。”
矢七睁大眼睛,眼底的泪要掉不掉。
他看看五条悟,又看看自己,嘴唇动了动,像想说谢谢,又像不敢说。
“来,说谢谢。”五条悟歪了歪头,声音放软了一点,却还是逗小孩的调子,“老师把你从那种地方抱回来,还让硝子给你治了伤。你这个小朋友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矢七的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手指抓着被单,攥得指节发白。
犹豫了很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很小一声:“谢谢。”
五条悟听到了,笑得更明显了。
“好孩子。”他伸手在矢七头上拍了拍,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有恶意。
矢七缩着肩膀,没躲开。
过了几秒,他鼓起勇气,声音又轻又小:“我……可以回家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又红了一点,声音里全是小心翼翼,像怕被拒绝,带着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五条悟没说话,低头看着他。
矢七这次没敢抬头,只把脸往被子里埋了一点,手指还绞着床单。
他说:“我身上……没带手机。”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像是临时给自己找补。
然后又补了一句:“每个月29号,会有人来家里看我。”
有人”这个词很暧昧。
没直接指父母,也没直接说家人,亲人,而是“有人”。
矢七指的是日车宽见。
监护人。
每个月29号会来看他。
伊地知那边给出了矢七资料。
15岁,父母早逝,有精神疾病,疑似遭遇校园霸凌。
五条悟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出身的孩子。
咒术界里多的是从小被家人抛弃,或者被人排挤的倒霉蛋(伏黑惠,禅院真希,乙骨忧太←此时还未入学,伏黑甚尔)
五条悟看着床上这个叫矢七的小孩,脑子里已经自动把那份学生证背后的东西补完整了。
十几岁,一个人住,家里没人。
在学校被欺负,在外面被咒灵追。
身体里有咒力,却什么都不知道。
倒霉熊。
“回家?”五条悟直起身,低头看着他,语气还是那么轻快:“你现在这样子,回什么家。先在这待着,等伤养好再说。”
矢七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滚下来一颗。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脸湿了一道。
他飞快地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把脸整个埋进被子里。
五条悟站在床边,看着那团被子在抖,没再说话。
他掏出手机,给家入硝子发了条消息,说:人醒了~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退到床尾,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就那么看着那个缩在被子里的孩子。
窗外有风,夜风吹进来,把白纱帘掀起一点。
矢七还在哭,整个人蜷在被子下面,只露出一截带着血痂的黑发。
五条悟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到床脚,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
家入硝子推门进来,看了眼床上的情况,又看向五条悟:“你把人惹哭了?”
“我可什么都没干。”五条悟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家入硝子叹了口气,没理他,走到床边坐下,把矢七从被子里轻轻挖出来一点,开始检查他的情况。
矢七缩着肩膀,眼睛红肿,也不敢动,只能由着她摆弄。
家入硝子的动作很轻,把纱布揭开又换好,最后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了,别怕。你安全了。”
矢七抽着鼻子,很小声的说:“谢谢。”
家入硝子愣了一下,看了五条悟一眼。
五条悟冲她眨眨眼。
家入硝子没理他,低头把医药用品收好,又对矢七说:“好好休息,有哪里不舒服就按铃。”
矢七点点头,乖乖缩回被子里。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平,好像真的累坏了。
五条悟还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矢七。”
被子里的人没动。
五条悟笑了笑。
门关上以后,矢七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他哭过的脸还有点发烫,眼角红着,泪痕没干。
他把被子拉高一点,遮住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黑色眼睛。
好玩~
好骗的老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