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时,虎杖悠仁和矢七关系非常不错了。
几乎每天都见面。
中午一起吃饭,下午训练或者社团活动,偶尔矢七带他去外面吃,偶尔虎杖在矢七家附近的公园等他放学一起走一段路。
虎杖的运球进步了很多,投篮命中率也上来了,矢七说他再练几个月可以去打校际比赛的替补。
虎杖听了之后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笑了半天。
这种日子持续到六月末的某个周三。
虎杖是下午才知道的。
上午的课他照常上了,英语小测的卷子发下来,他考了六十二分,勉强及格,心里盘算着下次能不能再高一点。
午休的时候他去高二那层楼找矢七,教室里的人说他今天没来。虎杖没多想,以为只是迟到了或者有事。
下午第一节课刚下课,手机在课桌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矢七的消息,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轻飘飘的,还带了个波浪号。
“最近不能去打球了哦,被车差点撞死,幸好福大命大~”
虎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他先回了个问号。
对面秒回:“真的哦,骗小悠仁干嘛。”
虎杖又问:在哪家医院?
矢七发了个定位过来,附带一句:“别着急,我又没死。”
虎杖跟老师请了假。
班主任问他什么事,他说:“家里人有急事。”
这是他第一次撒谎。
老师看他脸色发白,没多问就批了。
虎杖悠仁跑出校门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名字,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踩了油门。
到医院的时候他跑得满头是汗。
前台问了病房号,他坐电梯上楼,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
他找到房间号,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才推开门。
矢七躺在靠窗的病床上。
右腿从膝盖往下裹着厚厚的石膏和绷带,被一个支架垫高了悬在半空。
脑袋上缠着一圈白色纱布,额角有一块淤青露在纱布外面,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从头顶的架子上垂下来。
那张漂亮的脸比平时苍白了不少,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是亮的,红痣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矢七看到他进来,弯起眼睛笑了。
“跑来的?”矢七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可能是没喝水,“满头汗。”
虎杖站在床尾,看着矢七那条被架起来的右腿,看了很久。
石膏从膝盖一直包到脚踝。
虎杖悠仁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坐啊。”矢七抬了抬下巴,示意床边的椅子,“站着不累吗。”
虎杖走过去坐下来。
椅子很硬,塑料的,他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响。
他低头看着矢七的手,那只手搭在床边,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结了暗红色的痂。
“怎么撞的。”
“过马路的时候。”矢七说得很随意,另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虎杖赶紧接过来递到他嘴边。
矢七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喉咙动了动,“一辆车闯红灯。司机是个老头,七十多了,踩错油门当刹车。”
虎杖端着水杯的手攥紧了。
“有点严重。”矢七自己接了一句,偏过头看自己那条被架起来的腿,“右腿被压了两回。第一次撞了之后车没停,倒了一下又往前开,又压了一次。”
恶性碾压。
感觉老东西纯活够了报复社会。
虎杖悠仁的呼吸停了。
“医生说以后不能剧烈运动了。”矢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嘴角甚至挂着一点笑,“篮球大概是打不了。走路可能也费劲,以后出门得坐轮椅,呀,以后可能还需要麻烦小悠仁了啊~”
虎杖低着头,手里的水杯被他攥得发烫。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前辈。”虎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你疼不疼。”
矢七偏过头看他。
虎杖坐在椅子上,肩膀绷着,头低着,粉色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
矢七能看到他攥着水杯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来。
“疼啊。”矢七说,“刚被撞的时候疼得我都骂人了。现在打了止痛,还好。”
虎杖没抬头。
矢七伸出手,指尖够到虎杖的膝盖,轻轻拍了拍。
“小悠仁。”
虎杖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眼眶里那层水光没掉下来,被硬生生憋回去了,嘴唇抿着。
“别哭。”矢七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还没死呢。”
“前辈。”虎杖的声音抖了一下,很快被他压住了,“你以后不能打球了。”
“嗯。”
“你喜欢打球的。”
“喜欢啊。”矢七的手从虎杖膝盖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病号服的扣子,“不过喜欢的事也不是非要一直做。以后看你打就行了。”
这句话不亚于一个炸弹。
虎杖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段,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
他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矢七,胸口起伏着,“我去找那个司机。”
矢七看着他。
“坐下。”
虎杖没动。
“坐下,悠仁。”
虎杖站了几秒,慢慢坐回去。
矢七叹了口气,偏过头看窗外。
六月的下午阳光很足,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来看着虎杖。
“那个老头已经被拘留了。警察来过,律师也来过。剩下的交给他们处理。”矢七的语气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尾音微微翘着,“小悠仁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好好练球。下个月的校际练习赛,我想看你上场。”
虎杖张了张嘴。
“我……”
“你练了这么久。”矢七看着他,眉眼弯弯,那颗红痣在苍白的脸上微微上挑,“别浪费。”
虎杖坐在椅子上,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还在,但他慢慢点了点头。
很重,很用力。
虎杖悠仁回到家,很悲伤。
两个他最亲近的人都在医院里。
爷爷在城东的公立医院,矢七在城西的私立医院,他每天放学后跑两个地方,电车转公交,公交转步行,手机里存着两条完全相反的路线。
他现在有点厌恶医院了。
厌恶消毒水的味道,厌恶走廊里永远亮着的白炽灯,厌恶电梯里那些面无表情的家属,厌恶缴费窗口前排着的长队。
病床旁边那些滴滴响的仪器,医生说话时那种职业化的温和语调,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时轮子碾在地上的声音。
他都莫名其妙的讨厌。
他知道这不对,但他就是讨厌。
虎杖悠仁把书包扔在地上,整个人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是上个月刚换的,深蓝色,洗了两次之后有点褪色。
他趴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矢七的消息。
“到家了?”
虎杖打了两个字:“到了。”
对面秒回:“吃饭了吗。”
没吃。
他忘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路过便利店,脚停了一下,又走了。
胃里空着,但什么都不想吃。
虎杖打了一个“吃了”发过去。
矢七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虎杖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上贴着几张小学时候的奖状,跑步比赛第一名、跳绳比赛第一名,纸边都卷了,胶带发黄。
旁边挂着一个篮球,是他去年生日爷爷给买的,他盯着那个篮球看了很久。
然后坐起来,拿起手机,给矢七又发了一条。
“前辈,明天想吃什么。我带了给你。”
矢七回得很快:“小悠仁做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