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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轻浮前辈)日车宽见

矢七找的律师,是特意找的。

日车宽见,三十六岁,岩手律师协会所属律师。

一个经常接一些受害者没钱的案子,名气很大。

他打官司不怎么看钱,看的是案子本身有没有打的必要,对手越硬他越来劲。业内有人叫他“穷人的律师”。

矢七有钱,但他是受害者。

受害者有钱,案子就更好打了。

矢七出的钱很丰厚,而且指定要求日车宽见接手这个案子。

日车宽见接这个案子的时候,翻完资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我接。”

会面安排在矢七转院后的第三天下午。

日车宽见穿着黑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但进了病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扯了扯墨绿色领带,把它拉松了一点。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边角磨得发白,用了有些年头了。

进门先朝矢七点了点头,目光从矢七的脸上滑到那条被支架垫高的右腿上,停留了几秒。

石膏从膝盖包到脚踝,绷带缠得很厚,边缘用胶布固定着,胶布底下隐约能看到一点渗出来的药渍。

矢七靠在床头,黑色长发散着,穿着一件病号服,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

左手手背上的留置针换了一个位置,从手背移到了小臂内侧,针管用胶布固定着,输液管顺着胳膊垂下来。

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日车的时候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日车先生。”

矢七把手机放下,用右手撑着床沿往上坐了坐,挪动的时候右腿被牵动了一下,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很快松开,“麻烦您跑一趟。”

“不麻烦。”日车宽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和一个录音笔,“矢七同学,我先跟你确认几件事。你愿意的话,我们开始。”

矢七点了点头。

日车宽见按下录音笔的开关,红灯亮起来。

“事故发生在六月二十一日下午两点四十分左右,地点在宫城县仙台市二丁目十字路口。”

“当时你正在过斑马线,人行道信号灯是绿灯。”

“肇事车辆是一辆银色丰田轿车,驾驶员为一名七十岁男性。”

“车辆在红灯状态下冲入斑马线,将你撞倒后未立即停车,倒车时对你右腿造成二次碾压,随后再次前进,造成第三次碾压。是这样吗?”

矢七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右手无意识地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日车宽见停下来,等他拿到水杯喝了一口。

“是。”矢七把水杯放回去,“撞了三次。第一次撞倒,倒车压了一次,然后又往前开压了第二次。旁边有监控,警察已经调走了。”

日车宽见在文件上做了个标记。

“医院的诊断结果我也拿到了。”

“右侧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腓骨骨折,膝关节韧带断裂,半月板损伤。手术做了两次,目前用外固定支架和石膏固定。”

“医生给出的预后是……右腿功能无法完全恢复,行走需借助辅助器具,剧烈运动不可能再进行。”

日车宽见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病房里安静,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着,声音很小但听得见。

“嗯。”矢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伸手在石膏表面轻轻摸了一下,指尖从膝盖的位置滑到脚踝,“打不了球了。”

日车宽见看了他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翻到文件下一页。

“肇事者方面,警方已经以过失伤害罪立案。”

“但根据我的了解,检方倾向于以违反道路交通法中的过失驾驶致伤罪起诉。”

“肇事者年龄七十四岁,无前科,有高血压和轻度认知障碍的诊断记录。辩护律师大概率会以健康状况为由申请减刑。”

矢七歪了歪头,“最多判几年?”

日车宽见合上文件,双手交叉放在公文包上,看着矢七的眼睛:“过失驾驶致伤罪,法定刑期最高七年。”

“但考虑到肇事者年龄、健康状况、无前科,以及积极赔偿的态度,实际量刑可能在两年到三年之间。如果辩护得力,缓刑也不是不可能。”

矢七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两年。”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奇怪的东西。

“我十七岁。他两年后出来,七十六岁。我十九岁,坐轮椅。”

日车宽见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律师这一行做久了,什么情绪都见过。愤怒的、崩溃的、麻木的、假装没事的。

矢七这种笑着说出这种话的类型,他见过,但不多。

矢七把视线从自己腿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日车宽见,那双黑眼睛弯起来,嘴角挂着一点笑,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轻飘飘的调子。

“日车先生,我不缺钱。赔偿多少我无所谓。我就想让他多判几年。”

日车宽见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那我们需要做几件事。第一,精神损害赔偿方面,我会主张高额赔偿,数额大到对方律师无法轻易接受,这样案子就不会轻易和解,会进入正式审理程序。”

“第二,我会申请调取肇事者过去十年的驾驶记录和违章记录。如果他之前有过违章未处理或者交通事故记录,都能作为加重情节。”

“第三,我会请独立的医疗鉴定机构对你的伤情做一份详细鉴定,重点放在‘终身功能障碍’和‘生活质量严重下降’这两项上。”

矢七听着,手指在病号服的扣子上拨了两下。

“第四。”日车宽见顿了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你能出庭。坐在轮椅上,让法官和陪审员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矢七的手指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窗外。病房在三楼,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樟树,叶子绿得发暗,风一吹就沙沙响。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来,脸上那个笑容还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可以。”矢七说:“我出庭。”

日车宽见点了点头,在文件上又记了一笔。

“还有一件事。”日车宽见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肇事者的家属昨天联系了我的事务所,表示希望能当面道歉,并商讨赔偿事宜。我没有答应,先来问你的意思。”

矢七笑了笑,“不见。”

“好。”日车宽见在文件上写了一个字,合上文件夹,关掉录音笔,站起来把公文包扣好,“那我先回去准备材料。下次会面我会带助理过来,做正式的询问笔录。”

他朝矢七微微鞠了一躬,拎着公文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矢七一眼,“矢七同学。”

矢七抬起头。

“这个案子我会尽全力。”日车宽见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你可能拿不到你想要的刑期,但我保证他会留下案底,会赔到肉疼,会在监狱里待够法律允许的最长时间。”

矢七看着他,弯起眼睛。

“谢谢日车先生,我相信你。”

日车宽见拉开门走了出去,皮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远了。

矢七一个人待在病房里,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咽下去。

真是好久不见啊。

日车先生。

矢七拿起手机,翻到虎杖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的,虎杖发了一张便当的照片,配文:“明天的菜单,前辈看看有没有想换的?”

矢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便当盒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切好的水果。

他打字:“明天想吃咖喱。小悠仁会做吗。”

对面几乎是秒回的。

“会。前辈有什么忌口吗。”

矢七想了想,打了一个“没有”,又删掉,重新打。

“不要太辣。”

“好。”

矢七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偏过头看窗外。樟树叶还在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窗台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他闭上眼睛。

右腿又开始疼了。

止痛药的效力在慢慢退下去,那种深埋在骨头里的钝痛从膝盖的位置往外扩散,一波一波的,不剧烈但也不停歇。

他忍着,没按呼叫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