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发鞋厂的大铁门锈得掉渣,门头上那块招牌倒是擦得挺亮。
李晨跟着强哥走进大门的时候,踩了一脚碎石子。
厂区比想象中大。
左边一栋四层厂房,右边一排铁皮仓库。空地上堆着几摞鞋盒,摞得比人还高,几个穿蓝色厂服的工人正往货车上搬。空气里全是胶水味,浓得呛眼睛。
“恒发是湾湾佬开的。”强哥边走边说,金链子在花衬衫领口一晃一晃,“一千多号人。在这一片算大厂。”
“湾湾人开的?”
“对。管事的全是湾湾干部。待会面试你别乱讲话,问你什么答什么,湾湾人不喜欢话多的。”
“好。”
“还有——别跟他们讲你打过架。”
“为什么?”
“湾湾干部最怕底下人打架。上次仓库两个搬运工因为抢一包槟榔打起来,两个人当天全被开了。打架在他们眼里是天大的事。”
办公区在厂房后面,一栋两层小楼。
强哥推开一楼最里头一间办公室的门,里头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像一堵墙迎面撞过来。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往表格上写字。
“王课长。”强哥换了张笑脸,“这就是我跟你提的那个老乡。”
王课长抬起头。四十来岁,湾湾口音,说话软软的,但眼神很利。从李晨的头顶扫到脚底,在解放鞋上停了两秒。
“叫什么?”
“李晨。”
“哪里人?”
“湖南郴州。”
“以前在鞋厂做过没?”
“没有。”
王课长把钢笔搁下,摘下金丝眼镜用镜布擦了擦:“没做过鞋厂的,一般先去仓库搬货。仓库现在缺人。”
强哥往前凑了一步:“课长,这小伙子是我们保安队新招的预备队员,暂时挂生产线。你看——”
王课长看了强哥一眼。又看了李晨一眼。
“预备队员?”
“对,这小伙子体格好,先在生产线熟悉熟悉,等缺人了直接调过去,省得再招。”
王课长把眼镜戴上,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入职登记表,推过来。表上密密麻麻全是格子——姓名,籍贯,年龄,文化程度,家庭住址,紧急联系人。
“填一下。身份证带了吧?”
李晨从裤兜里摸出身份证,王课长接过去看了一眼,压在登记表旁边:“身份证先放我这里。月底发工资的时候还你。”
“为什么要压身份证?”
“厂里规定。办暂住证用。”
李晨没再问,拿起笔填表。
表格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笔尖停了一下,想了想,写了曹霞的号码。
“明天早上七点半上班。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来报到,安排宿舍。”
王课长把表格和身份证收进抽屉里,站起来伸了个手,“恒发欢迎你。”
那只手又软又凉,握在手里像握了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出了办公楼,强哥点了一根烟。李晨把入职手续回执叠好揣进裤兜。
“保安队预备队员?”李晨问。
“编的。不这么说你能上生产线?没有技术的新人,通通去仓库搬货,一天搬到晚,骨头都给你搬散架。生产线就不同了——生产线有靓女,尤其是qc部。qc部全是大靓女,一个比一个穿得少。”
“qc是什么?”
“质检。检查鞋子有没有开胶,有没有跳线。不下车间,坐着干活。台湾干部专挑好看的进去。工资比普工高,活比普工轻。”
“那不是挺好的?”
“好是好——但你别乱看。生产线上有些女人是湾湾干部包养的。经理级别的,一个人能包好几个。厂里不管这种事。这些人在湾湾有老婆,在大陆也有。”
强哥把烟夹在手指间,往厂房方向指了指,“前段时间有个新来的普工不懂规矩,跟qc部一个女的搭讪,第二天就被开了。”
“搭讪一下就开除?这么黑?”
“不叫黑,叫规矩。人家湾湾佬开厂,挑几个靓女放在qc部怎么了?又不少你一分钱工资。”
强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踩灭,“打工嘛,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你到厂里是赚钱的,不是泡妞的。要泡妞——下班了去厚街街上泡,别在厂里。”
“我出来打工赚钱的,等有钱了回老家娶老婆。”
“觉悟高。”强哥拍了拍李晨的肩膀,往厂门口走。
厂门口有个小卖部。
铁皮棚子搭的,门口摆个玻璃柜台,柜台后面坐个老太太在看电视。
柜台里摆着香烟、打火机、方便面、火腿肠。还有一层摆的是健力宝,李晨站在柜台前看了好一阵。
“白沙多少钱一包?”
“两块。”老太太没从电视上移开眼。
“拿两包。再拿两个打火机。”
老太太把东西搁在柜台上。收钱的时候瞥了一眼他的解放鞋:“新来的?”
“明天上班。”
“鞋厂的?”
“对。”
“鞋厂好。恒发是大厂,发工资准时。”老太太把找零推过来,“就是别跟着那些烂崽去赌。”
李晨把烟揣进裤兜,走到厂门口,递了一包给强哥。
“干嘛?”
“谢你。要不是你,我得去仓库搬货。”
强哥看了那包白沙一眼,没推。
接过来撕开封口,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剩下的揣进花衬衫口袋:“你比曹霞会做人。你姐当年我帮了她那么多,连根烟都没给我买过。”
“她请你喝过奶茶。”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
强哥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小子记性还挺好。”
把打火机凑到烟头上,深吸了一口,“我不送你回去了。等会厂里还有事——中午食堂有批米要搬进去,我不盯着那帮小子偷懒。”
“我自己走回去。”
“认得路?”
“认得。”
“那你回去准备一下。晚上来报到,安排宿舍。明天一早就上班,对了,晚上报到的时候别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在厂门口买包烟。不是给你自己买。”
“给谁?”
“给你分到的那个宿舍的舍长。不用好烟。白沙就行。你一包烟递过去,人家铺位都给你分靠窗的。不递——让你睡门边上。冬天开门关门的冷风全灌你被窝里。”强哥说完转身走了。
花衬衫在厂区里晃了几晃,拐进仓库不见了。
李晨沿着原路往回走。
太阳升到头顶上了,土路上被货车碾出来的坑洼里积着昨晚的雨水,在日光底下反光。
路两边全是厂房——电子厂、玩具厂、鞋厂。围墙清一色刷得发白,空气里味道很杂:胶水味,塑料味,食堂飘出来的油烟味。
厂门口蹲着一堆人,有人在吃盒饭,有人在打牌。
路过艳艳发廊的时候,李晨放慢了脚步。
卷帘门已经全拉上去了,玻璃门擦得透亮,里头有人影在走动。隔着玻璃看见阿火——那头红毛太显眼了,正弯腰给一个人洗头,泡沫甩得满手都是。
没进去。
站在玻璃门外头看了一会儿。
阿火好像看见他了——停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朝门口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