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型车间的烘箱从早上七点半开始就没停过。
李晨站在烘箱门口,手套掌心那一块已经被高温烤得硬邦邦的,握在铁托盘长柄上嘎吱嘎吱响。
虎口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不疼了,但整条胳膊从手腕到肩膀都在发胀,连续搬了四天鞋底,天天加班两小时,昨天还在仓库蹲到晚上十点多。
张贵祥从流水线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叠排班表,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得笃笃响。
他把排班表往运料车上一拍,转身就要走。
李晨低头看了一眼——排班表上新加了一行字:周日加班清洁烘箱加废料清运加仓库盘点,全天。
“等等。”李晨把铁托盘推进烘箱,关上箱门,“周日全厂休息,凭什么我一个人加三份班?”
“机器检修不停,烘箱要清洁,废料要清,仓库要盘。没人干你干。”张贵祥头也没回。
“上周日也是我,上上周也是我,连着三个星期天都是我。排班表上清洁烘箱的名字以前是三个人轮,现在只剩我一个。这排班按什么规定排的?”
张贵祥停住了。转过身,从运料车上捡起那张排班表,纸页抖得哗哗响,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规定?老子就是规定。你不服?不服可以走——门在那里。外面大把人等着进恒发。”
针车组和成型组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老赵在流水线另一头听见动静,赶紧把搪瓷杯往旁边一搁,快步往这边走。
“我不走。但你得讲清楚——仓库是物流组的,废料是清洁组的,烘箱清洁以前是三人轮着干的。你把这些全排给我,是不是在整我?”
张贵祥脸上那两道笑纹收了。
烟卷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唇没夹住,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脚底碾过烟头的同时往前迈了一大步,胸口几乎撞上李晨的肩膀。
“那个阿芳——全qc部最浪的就是她。你以为你捡了便宜?老子告诉你,她就是个烂货——”
话没说完,李晨一记直拳砸在张贵祥嘴角上。
不是武校的套路,就是小臂到拳头绷直了,身体带动手臂抡出去。
张贵祥整个人往后跌了两步撞在运料车上,铁托盘哗啦倒了一地,鞋底滚了好几个在地上。
工衣胸口的组牌刮脱了螺丝,弹了一下掉进烘箱底下的缝隙里。
车间里瞬间炸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往后退,有人往运料车后头躲。
张贵祥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手背上全是血,嘴唇破了个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工衣领口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抄起旁边一根鞋楦棒朝李晨脑袋上抡过来。
李晨侧身闪开,左手架住他手腕往外一翻,右手掐住他后颈往前一带。
张贵祥整个人被掼在地上,后背砸在水泥地面上嘭一声闷响。
鞋楦棒脱手弹出去,撞上烘箱外壳,嗡地滚到墙角。
张贵祥想撑起上半身,李晨膝盖压在他胸口上,力道控制得很准——压得他不能动弹,但不至于压断骨头。
“那两个字——你再说一遍。”
张贵祥张了张嘴,血和唾沫在嘴唇破口的地方堵着,没敢出声。
老赵从人堆里挤进来,一把抱住李晨的肩膀往后拖:“松手!快松手——车间打架是要开除的!还要送治安队!你出来打个工不容易,别为了这王八蛋把自己前途毁了!”
几个针车组的男工也冲上来,有人拉住李晨的胳膊,有人把张贵祥从地上拖开。
高瘦保安带着两个保安冲进车间,橡胶棍在手里挥得呜呜响:“谁先动的手?两个人都别动!站好!”
刁世棍保安眼尖,一眼看见李晨脚边掉落的那双烘箱手套,弯腰捡起来:“刚才动手的是成型组的!”
高瘦保安把橡胶棍一横:“张组长,你一个成品线的组长,怎么跟一个湖南仔在车间里动手——到底怎么回事!”
张贵祥捂着嘴没法答话。
李晨的手被反拧在背后,工衣后背挣开了一道口子,露出肩胛骨上还没长好的旧疤。
“报警!”刁世棍保安往地上啐了一口,“车间打架,按照厂规两个人都开除!”
厂门口警车五分钟后就到了。
两个治安队员跟着保安走进成型车间,手里拿着登记本。
高个治安员看了一眼被按在运料车上的李晨,又看了一眼捂嘴靠在墙边的张贵祥,笔头敲了敲登记本。
“谁先动的手?”
“他。”张贵祥指着李晨,声音闷在手掌里。
“他先骂的人。”李晨说。
“骂人不犯法,打人犯法。”治安员把笔往登记本上一戳,“两个人都带回治安队做笔录,通知厂领导来领人。”
王课长推开弹簧门走进来的时候,金丝眼镜在车间白炽灯底下反着光,手里的生产日报表被卷成了纸筒,一步一敲手心。
“王课长——”张贵祥站起来,捂着嘴说话含混不清,“湖南仔先动的手,车间里的人都看见了。”
“李晨先动的手?”王课长转头看老赵。
老赵站在人堆里,眼睛看着地,不说话。
针车组几个女工叽叽喳喳嚷开了。
“张贵祥骂人家女朋友是烂货!”
“那么大声音全车间都听见了!”
“骂那么难听换谁不动手?”
王课长往前踱了两步,把两个治安员往旁边让了让,压低嗓子:“两位同志,厂里内部处理行不行?人我们留下,保证不走,该批评批评,该处分处分。”
高个治安员把登记本往腰里一插,看了看张贵祥嘴角的血痂,又看看李晨手臂上被鞋楦棒擦破的皮:“厂里愿意担保,人就留下。但你厂里要是再闹出一回事,我们就不客气了。两个打架的一起收容。”
两个治安队员从车间门口退了出去,厂门口那两辆摩托车突突突开远了。
王课长把报纸筒在桌面上磕了两下:“开会。”
办公楼二楼小会议室,窗帘拉着,日光灯照得桌面白惨惨的。
王课长坐在最中间,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员工违纪处理单。左边是张贵祥捂着嘴,毛巾上洇出一团暗红色的血,右边是李晨站得笔直。
“张贵祥,成型组组长,带头在车间骂脏话骂了一个多礼拜。李晨,进厂不到一个月的新普工,在车间里跟带班组长动手。两个人按照规定,都开除。”
“课长——”张贵祥捂着嘴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响。
“我是被打的!正常排班他不服,我好心给他多排加班多赚加班费,他不领情还动手——他先动的手!成型线上二三十号人全看着,不信你去问!”
“正常排班?把人一个人排三份活,连着三个星期天不休息,这叫正常?”李晨的工衣后背还开着口子,露出肩胛骨上的旧疤。
“人事安排,排班组长说了算!不服找人事——不是你动手打人的理由。”
张贵祥喉结滚了滚,用手指甲擦了一下嘴角渗出来的血丝,“我在恒发干了三年,从普工做到组长,手底下带过多少人你知道吗?今天被你一个进厂不到一个月的新人当着全成型线的面揍了,以后我在线上说一句话谁还听?”
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是撞。松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又快又急。
阿芳站在门口,白色工衣的下摆在膝盖上方晃了一下。
没化妆,眼圈发红,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头发贴在脸颊上。
她看着王课长,嘴唇抿得紧紧的,往前走了半步,两只手撑在会议桌边缘。
“你怎么来了?”王课长把违纪处理单翻了个面。
“是我害的。张贵祥骂我是烂货,李晨才动的手。张贵祥排挤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全车间都看见。”
阿芳的声音很稳,但撑在桌上的手指在发抖,“我今天来就是想求课长给我一个面子——他们两个都不要开除。罚款也好,通报批评也好,想怎么罚怎么罚,但人留下。”
“你知道厂规怎么写的不?车间打架,一律开除。从我当课长那天起就没破过例——”
“我知道,qc部上个月的检验合格率全厂最高,你开会的时候当着全厂的面夸过我刚拿的品质管理考核优秀。我就拿这个跟你换——成绩不要了,脸也不要了,你给他们一次机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王课长取下金丝眼镜,用镜布一下一下地擦。
那双保养得很好的手在日光灯下显得特别白,跟车间里那些泡在胶水里磨出老茧的手完全两个世界。
他看了看桌上那张空白的违纪处理单,又看了看阿芳撑在桌边微微发抖的拳头。
“一人罚款两百。张贵祥调离成型组,去仓库当备料组长。李晨停发当月加班费,留厂察看一个月。”
“课长——仓库那是物流组!我在成型组当了三年组长——”
“你再多说一个字,开除。”王课长把违纪处理单往前一推,钢笔搁在纸面上,笔尖正对着张贵祥的名字。
张贵祥喉咙动了动,嘴唇上刚凝结的血痂又裂开了一点,最后还是把毛巾重新按在嘴上,拿了笔签了字。
笔尖戳在纸面上刮出一道口子。
签完把笔往桌上一丢,推门走了。走廊里传来他踢翻消防沙桶的哐当声,然后是皮鞋踩在碎沙子上的沙沙声,越来越远。
李晨拿起同一支笔签了自己的名字。笔杆上还残留着张贵祥指节的热度。
王课长把处理单收进抽屉,钢笔插回衬衫口袋,推开椅子站起来。走过阿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下个月我儿子过来。记得请假。”
阿芳没答。手从桌面上挪开了,指节上留着几个白印子。
李晨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暗了。
高瘦保安靠在墙上,把橡胶棍往腰后一别,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笑:“张贵祥调仓库,你留厂察看——说白了这辈子在恒发就算到头了。两百块钱,一个月白干。”
李晨没理他。
走到楼梯拐角,阿芳在那里站着。
楼道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她抬起下巴看着他,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光,但嘴角往上翘着。
“两百块——分两个月付。”
“好。”
“第一个月从你加班费里扣。”
“知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没哭。”阿芳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转身往楼上走了,松糕鞋在楼梯上嗒嗒嗒踩了一阵,走到二楼拐角停了一下,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嘭地推开qc部的弹簧门。
走廊里传来阿珍拔高的声音:“你不是去办公室了吗怎么眼睛红——”
接着是阿芳压着嗓子的回应:“你再废话一句我把出货单糊你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