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晨从天没亮就开始活动身体。
右手还在抖,但比昨天轻多了。额头上的纱布拆了,伤口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肩膀上的伤最重,缝了十二针,动一下就疼,咬着牙忍。
杨桂芬还在睡,昨晚守到半夜,实在撑不住了,歪在床边睡着了。
李晨没叫醒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扶着墙,做了二十个俯卧撑。
做到第十五个的时候,右手撑不住,整个人趴在地上,胸口撞在地板上,闷响了一声。
杨桂芬醒了,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睁开。“你干嘛?”
“锻炼。”
“你缝了十九针,你锻炼?”杨桂芬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李晨面前,蹲下来,看着他肩膀上的纱布。白色的纱布渗出一小块红,不多,但刺眼。
“没事。活动开就好了。”
“活动开个屁,你要是把伤口崩开了,今天下午还怎么去深圳?”杨桂芬拉着他站起来,按回床上,“你给我躺着。再动我把你绑起来。”
李晨没再动,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太阳刚升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芒果树上一闪一闪的。
刘艳八点就到了,穿了一件黑色衬衫,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化了淡妆。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早餐——肠粉、豆浆、油条,把东西搁在床头柜上,看了李晨一眼。
“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能走了。”李晨从床上下来,在卧室里走了两个来回。步子稳多了,腿不抖了,肩膀还是疼,但能忍。
刘艳把肠粉递过去。“吃,吃完出发。”
李晨接过肠粉,三两口吃完,喝了半杯豆浆,把油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吧。”
杨桂芬跟在后面,送到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我送你们?”
“不用。阿福师傅派车来接了。”刘艳推开门,门外停着那辆深蓝色丰田面包车。
李晨上车,刘艳跟上来,坐在旁边。面包车发动,驶出银湖山庄,上了国道,往深圳方向开。
李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渡爷是什么人?要考验什么?能不能过关?
车开了两个多钟头,进了深圳地界。
高楼多起来了,马路宽起来了,车也多了。
面包车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棕榈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路的尽头是一道铁门,门卫穿着制服,弯腰往里看了一眼,打开门,车开进去。
里面是个院子,不大,但很精致。
假山,水池,几棵罗汉松修剪得整整齐齐。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黑色奔驰,白色宝马,还有一辆红色的法拉利。
李晨下车,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四周,安静,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刘艳走到前面,推开一扇玻璃门。
里面是个大厅,装修得很讲究,沙发是白色的,茶几是大理石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海纳百川”。
大厅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很圆,笑起来像弥勒佛。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刘艳和李晨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刘老板,好久不见。”
“王总。渡爷呢?”刘艳握了握手,松开。
“渡爷今天不过来。他让我来看看牛老板。”王总转过头看着李晨,上下打量了一圈,“伤还没好?”
“好了。”李晨的声音很硬。
“好了?”王总笑了,走到李晨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好拍在伤口上。李晨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声,也没躲。
王总把手收回去,看着手指头。
手指上沾了一点点血,从纱布里渗出来的。“没好。”
“皮外伤,不影响。”
王总走回沙发旁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渡爷说了——那种跟人打一架就在家里一直躺着的废物,他不收。你昨天躺了一天,今天能站着走到这儿,算你有种,但光有种不够。”
“还要什么?”
“还要能打。”王总把茶杯放下,朝门口喊了一声,“阿坤。”
玻璃门推开,进来一个人。一米九,光头,脖子比大腿还粗,身上的肌肉把t恤撑得鼓鼓的。走到大厅中间,双脚分开,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李晨。
王总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牛老板,你跟阿坤过两招。不用打赢,能撑过三分钟就行。”
刘艳站起来。“他受了伤,肩膀缝了十二针,右手还在抖。你让他跟这个——”
“这是渡爷的意思。”王总打断她,“过不了这一关,你们从哪来回哪去,通缉令的事,自己想办法。”
李晨把刘艳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句“没事”。走到阿坤面前,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
阿坤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你一只手废了,我让你。你攻,我守。”
李晨没客气。
左脚蹬地,整个人弹出去,右拳直接砸向阿坤的肚子。
拳头砸在腹肌上,像砸在一堵墙上,震得手臂发麻。
阿坤纹丝不动,低头看着肚子上的拳头,笑了。
“就这?”
李晨没回答,左膝顶上去,顶在阿坤的大腿上,还是没反应。
阿坤伸手来抓李晨的衣领,速度很快,大手像蒲扇一样扇过来。
李晨侧身躲开,右手抓住阿坤的手腕,往下一压——左手肘砸在肘关节上。
这一招对残狼用过,对黑豹也用过。
但阿坤的胳膊比黑豹粗两圈,肘关节砸上去,像砸在一根铁管上。
阿坤哼了一声,手臂没弯,反手一甩,把李晨甩出去两步,后背撞在墙上,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在白衬衫上洇开一片。
刘艳站起来,王总伸手拦住她。“还没到三分钟。”
李晨从墙上弹回来。
右拳假动作晃了一下,阿坤抬手去挡,李晨矮身钻到阿坤腋下,左手抓住阿坤的腰带,右手推住膝盖,猛地一掀。
摔跤的招式,四两拨千斤。
阿坤重心不稳,整个人侧倒,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掌撑住地面,没完全倒下。
但李晨已经骑上去了,右膝顶住阿坤的腰眼,左手勒住脖子。
从动手到勒住脖子,不到两分钟。
阿坤趴在地上,脖子被勒住,脸涨得通红。
大手抓住李晨的手臂,想掰开,掰不动,李晨的手臂像铁箍一样,越勒越紧。
“够了。”王总站起来,拍了拍手。
李晨松开手,从阿坤身上下来,靠墙站着。喘着粗气,右手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肩膀上的衬衫红了一大片。
阿坤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脖子,看着李晨,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骂人还是想笑,转身出了大厅。
王总走到李晨面前,递过来一块白色手帕。“擦擦血。”
李晨接过手帕,按在肩膀上,血很快就把手帕浸透了。
“渡爷说,你过了第一关。”王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李晨,“通缉令的事,帮你解决,你待在塘厦,哪儿都别去,别惹事,别出门,等电话。”
李晨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名片,黑色的,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白林渡。没有头衔,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渡爷什么时候见我?”
“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牛老板,记住——你现在是渡爷的人了。在东莞,你替他办事,他保你平安。但有一条,如果你敢背叛他——”
王总把茶杯放下,“跑路的那个,三条腿断了,你比他多一条命,自己掂量。”
李晨把名片塞进裤兜里,看了刘艳一眼。“走。”
两个人出了大厅,上了面包车。司机发动车,驶出铁门,上了大路,往东莞方向开。刘艳转过头,看着李晨肩膀上的血。
“疼不疼?”
“疼。”
“那你还去勒他脖子?”
“不勒他脖子,他就勒我脖子。”李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渡爷要的不是废物,我得让他知道,我不是废物。”
刘艳没再说话。
从包里拿出纱布和碘伏,拉过李晨的胳膊,把染血的衬衫掀开,拿碘伏擦伤口。碘伏碰到裂开的皮肉,李晨咬着牙,没出声。
车窗外,深圳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光刺眼。收音机里换了一首歌,是那首《外面的世界》,齐秦的声音从喇叭里溢出来,在车厢里飘荡。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