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霞是第二天一早到的。
一辆出租车停在银湖山庄门口，她推门下来，拎着一个红色旅行袋，穿一条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大波浪，墨镜架在鼻梁上，往别墅区里面看了一眼，骂了一声“操，真他妈有钱”。
门口的保安拦住她，说了半天不让进，她站在门口给李晨打了电话，李晨穿着拖鞋跑出来接。
进了屋，曹霞把旅行袋往沙发上一扔，眼睛从客厅扫到餐厅，从餐厅扫到楼梯，从楼梯扫到二楼走廊。
杨桂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半杯豆浆，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李晨站在中间。“姐，这是杨姐。”
“知道。”曹霞走到杨桂芬面前，伸出手，“曹霞。李晨表姐。金蜜池干过，现在在厚街一家桑拿带班。”
杨桂芬跟她握了一下手。“杨桂芬，塘厦镇综合办。”
“钟队的老婆？”
“嗯。”
曹霞把手收回来，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我什么都懂”的笑。“钟队的老婆，那不就是李晨的——”
“姐。”李晨打断她。
“行，不说了。”曹霞转身走回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碎花裙子的裙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截小腿。
杨桂芬端着豆浆上楼了，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哒哒哒的，节奏不快不慢。
客厅里只剩李晨和曹霞。
曹霞从包里摸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打着。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客厅里散开。
“这小日子过得可以啊？住别墅，喝豆浆，还有美女陪着。”曹霞把烟夹在手指间，弹了弹灰，斜着眼看着李晨，“已经睡上了吧？”
“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没数？”曹霞笑了，笑声又短又轻，“行了，跟姐还装。你从老家出来的时候毛都没长齐，现在倒是学会装正经了。”
李晨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咬了一口。“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听说你差点被人打死，我这个当姐的不得来看看？”曹霞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再说了，金蜜池关门之后，我在厚街那边混得不好。换个地方，看看有没有机会。”
“你不是在桑拿带班吗？”
“带个屁，金蜜池店里的小姐质量越来越差，好看点的都跑光光了。剩下的那些，不是大妈就是恐龙。老板整天找我逼业绩，我又不是神，别人不想来玩，我还能怎么样？拿刀架着人家脖子让人家消费？现在已经关门大吉了。”
曹霞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火星子溅出来，落在茶几上，拿手抹了一下。
“那你来塘厦想干什么？”
“还没想好，你先收留我几天。”
“行，你住这儿，客房空着。”
曹霞转过头看着李晨，上下打量了一圈。“你现在说话硬气了。以前你睡桥洞，吃陈小花的馒头。现在好了，住着大别墅，晚上抱着美人，外面又有人罩着。你发达了也带带姐嘛。”
李晨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我还没发达。欠了一屁股债。”
“欠谁的？”
“杨姐。十万。”
曹霞的眉毛挑了一下。“十万？你借这么多钱干嘛？”
“给阿香爸妈的。”
曹霞沉默了几秒，阿香的事她听说了，但没细问。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刘艳，她为什么要这样帮你？急着拱你上位。”曹霞的声音压低了，“我听说，她有她的打算。想让你这把刀成长起来，以后帮她报仇。”
“报什么仇？”
“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我也是听金蜜池以前的老姐妹说的。说刘艳以前在深圳跟过一个香港老板，被原配暴打了一顿扔出来。后来那个香港老板不知道为什么破产了，跑路了。有人说是被人搞的。搞他的人，好像就在东莞。”
李晨的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什么人？”
“这就不清楚了。反正很厉害。厉害到刘艳在厚街混了这么多年，都不敢提那个人的名字。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帮她的人。”曹霞眯着眼睛看着李晨，“你觉得她等的是谁？”
李晨没说话。脑子里把刘艳从认识他到现在的所有事情串了一遍。
清远捡行李箱——不是偶遇，是故意。
治安队捞人——不是发善心，是有意。
给塘厦分店股份——不是施舍，是投资。
找阿福来治伤——不是帮忙，是布局。
看起来每一步都算得很准，每一步都有目的。
“她等的人是你，你从恒发打王课长开始，她就知道你是她要找的人。能打，不怕死，讲义气，重感情。这种人，在江湖上不多见。她养着你，让你成长，等你长大了，能替她办事了，她再告诉你她的仇人是谁。”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曹霞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因为你是我表弟，我不想你被人当枪使。”
“刘艳对我有恩，没有她，我早就在治安队里蹲着了，没有她，渡爷那边也搭不上线。”
“恩是恩，仇是仇。你欠她的，要还。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刘艳那个人，不简单。她在厚街混了这么多年，能在浪淘沙那种地方开四家发廊，背后没人帮她？我不信。”
“你怀疑她背后也有人？”
“不是怀疑，是肯定。她背后那个人，可能就是她真正的仇人。她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在为最后那一步做准备。”曹霞转过身，看着李晨，“你想想，如果你是她，你会怎么做？”
李晨想了想。“找一把好刀。养起来。等刀够锋利了，用这把刀去砍人。”
“对。你就是那把刀。”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
楼上传来的脚步声，杨桂芬从楼上下来了。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套装，头发扎起来了，脸上化了淡妆。手里拎着包，看样子是要去上班。
“你们聊。我去单位请个假。”杨桂芬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曹霞一眼，“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不挑。”曹霞笑了笑。
杨桂芬推门出去了。门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白色丰田驶出车库，走了。
曹霞走回沙发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你这个杨姐，对你不错。”
“嗯。”
“她知道刘艳的事吗？”
“知道一些。不多。”
“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刘艳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把休闲中心开起来。”
“渡爷那边呢？”
“渡爷要我在塘厦替他看场子。月亮湾酒店，还有其他几个地方。我答应了。”
曹霞看着他，看了好一阵。“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在老家，你是个愣头青。被人冤枉了就跑，跑到东莞睡桥洞。现在你会算计了，会权衡利弊了，会跟人做交易了。”
李晨没接话。
“这是好事。”曹霞从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人在江湖飘，光能打没用。得有脑子。你现在有脑子了，姐替你高兴。”
“你还没说你来塘厦到底想干什么。”
“想开个店。美容的。不是发廊，是美容院。专门做女人生意的。东莞这边工厂多，女工多。女工也爱美，也想做脸，也想保养。但塘厦这边没有一家像样的美容院，我想做这个。”
“有钱吗？”
“有一点，不多。”
“差多少？”
“差五万。”
李晨沉默了，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我给你想办法。”
“真的？”
“真的。你是我姐。当年我被人冤枉，来东莞投奔你。你在金蜜池干，一个月工资不多，还请我吃肠粉。这份情，我记得。”
曹霞的眼眶红了。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眼角，又笑了。“行。姐没白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