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去上钟了。
储物柜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华仔本来只是路过,手里拿着排班表,要去前台交今天的业绩。
余光扫到那条缝,脚步停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但好奇心上来谁也挡不住。
拉开柜门,里面几件换下来的衣服,一个化妆包,一部诺基亚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有新消息。
华仔拿起手机,翻到收件箱。
最近几条都是跟一个备注叫“牛老板”的人发的。
往上翻——“牛老板,我回来了。今晚VIp区客人多,华仔在巡场,王建还没来。”
“收到。”
“华仔在查我。牛老板,您得保我。”
“放心。查不到你头上。你正常上班,别主动打听,看见什么记下来就行。”
华仔的脸白了 不是怕,是气的。
手在发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深吸一口气,把短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走廊里遇到铁头,铁头刚从五楼下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响。
“华仔,脸色这么难看?被王总骂了?”
“没有。进你办公室说。”
两个人进了铁头的办公室。
“18号,小美,是牛大根的人。”
铁头的眉头皱起来了。“什么意思?”
“她手机里有跟牛大根的短信。牛大根让她盯着王总,盯着咱们。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跟谁来往,全记下来,她去见牛大根了。”
铁头把钥匙扔在桌上,哐当一声。
“妈了个巴子,我说那个小美最近怎么心不在焉的,原来是被收买了,王总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先跟你通个气。”
“这还用通什么气?把人叫过来,问清楚。不说实话,关仓库。”
华仔把烟掐灭。“不行。现在动她,等于告诉牛大根我们知道了,打草惊蛇。”
“那你说怎么办?”
华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先不动她。让她继续给牛大根发消息。她发什么,咱们看什么,将计就计。”
铁头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在脑后。
“牛大根收买小美,就是想摸王总的底。要是让他摸到了,咱们几个都没好果子吃。”
“摸不到。五楼的门禁卡只有王总、你、我还有财务小周有。小美上不去。”
华仔转过身,“但她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去年那个小姐的事,领班被打的事,可能都被她说出去了。”
铁头从椅子上弹起来。“她活腻了?”
“不是她活腻了,应该是牛大根给她的价码太高,你是女人你也心动。”
铁头坐回去,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那咱们得先下手为强 ,不是动小美,是动牛大根。让这小子自顾不暇,没精力来查咱们。”
“怎么动?”
铁头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几声,接起来了。“李队,我是铁头。月亮湾的老铁。王总之前跟您说的事,您办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铁头的脸色变了。
把话筒放下,看着华仔。“消防那边说,动不了。”
“什么叫动不了?”
“李队说他们去查了,天上人间发廊的消防手续齐全,没有违规搭建,灭火器配备到位,想找毛病找不到。而且那边有人打了招呼,让他们别去惹牛大根。”
“谁打的招呼?”
“李队不肯说。就说是个惹不起的人。”
两个人对坐无语。
王建那边也急了。
消防队的饭吃了,月亮湾最好的包间,最好的酒,小姐一条龙服务安排上了。
结果那边吃干抹净,回头说一句“这个人我动不了”。
王建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办公桌上。手机弹了一下,掉在地上,电池摔都出来了,后盖滚到沙发底下。
从地上捡起手机,装上电池,开机。
翻到通讯录,找到李队的号码,又拨了一遍。
“李队,您得给我个准话。那个牛大根,到底谁在保?”
“王总,不是我不帮你。是有人打了招呼,让我们不要去碰天上人间。这个人,你我也都惹不起,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以后吃饭可以,这种事别再找我了。”
电话挂了。
王建把手机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有人保牛大根。
谁?
渡爷?
渡爷没必要做这种事吧。
杨桂芬?她一个镇综合办的小科长,没那么大能量。
六叔?不可能,湖南帮巴不得牛大根死。
那是谁?
王建拨了华仔的号码。“华仔,你过来一下。”
华仔敲门进来,站在办公桌前。“王总,消防队那边——”
“我知道了。动不了,那个18号,小美,你查过她没有?”
“查了。她有问题。跟牛大根有联系,牛大根让她盯着您。”
王建的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先不动她。让她继续给牛大根发消息。将计就计。”
华仔点了点头。“铁头也是这个意思。”
“还有一件事,牛大根不按剧本走,咱们也不能干等着。他想摸我的底,我让他摸。但得让他付出代价。你找几个人,去天上人间隔壁那个新店,搞点破坏。别砸东西,搞点恶心的。比如泼油漆,扔大便。让他知道,月亮湾不是他想来就来的地方。”
华仔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知道了,王总。我让铁头安排。”
“别用月亮湾的人。外面找几个生面孔,给钱打发走。查不到咱们头上。”
“明白。”
华仔出去了。
王建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王总,别费劲了,牛大根这个人,你动不了,省省吧。”
王建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号码不认识,回拨过去,关机。
发短信的人是谁?是牛大根的人?还是保牛大根的那个人?
第二天早上,小美下打开储物柜拿手机的时候,发现手机的位置跟昨晚放的不一样。
她记得很清楚,手机是放在化妆包上面的,现在化妆包在左边,手机在右边。有人动过。
心跳加速,手指头在手机上停了一下。
翻开收件箱,短信都在。
翻开通讯录,“牛老板”的备注还在。看不出什么异常。
拿起手机,给李晨发了一条短信——“牛老板,有人动过我手机,华仔可能发现了。”
“知道了。你注意安全。别存我的号码了,看完就删。”
小美把这条短信删了,又把通讯录里“牛老板”的备注删了。记住了那串数字,然后关了机。
月亮湾,五楼办公室。
王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
看了一上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转——牛大根到底什么来路?谁在保他?渡爷到底几个意思?
想不通。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渡爷,是我。王建。”
“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那个牛大根——您到底打算让他来月亮湾做什么?”
“管场子。”
“可是他一直不来报到。”
“他不来,你去找他。难道还要我亲自去请?”
王建愣了一下。“我找他?”
“你是月亮湾的总经理。他是你下面的管场子 , 他不来报到,你作为上级,不该去找他谈谈?”
“渡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主动一点。别什么事都等着别人来找你,王建,你在塘厦待了三年,月亮湾的生意做得不错。但做人不能太安逸。安逸久了,会出问题。”
电话挂了。
王建把话筒搁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渡爷让他去找牛大根。
那就去。
下午两点,王建让司机把车开到128工业区,停在天上人间发廊门口。
透过车窗,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躺在门口的躺椅上,书盖在脸上。
黑色t恤,深色运动裤,回力鞋。正是那天在深圳见过的牛大根。
王建推门下车,整了整领带,走过去。
“牛老板。”
李晨把书从脸上拿开,睁开一只眼,看了王建一眼,又把书盖回去了。“王总。稀客。”
“渡爷让我来找你谈谈。”
李晨把书拿开,坐起来,把墨镜推到头顶。“谈什么?”
“谈月亮湾的事。你什么时候来报到?”
李晨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打着。“王总,不是我不去报到。是我觉得,去了也没意思。”
“什么意思?”
“月亮湾现在有你,有华仔,有铁头,有阿ken。你们四个人把场子管得好好的,我去干嘛?当摆设?”
“渡爷让我去管场子,但管场子得有权。我去月亮湾,手里没权,管谁?谁听我的?”
王建的脸抽了一下。“你想要什么权?”
“人事权。财务权。保安队的指挥权。至少这三样,我手里得有一两样。”
王建沉默了几秒。“人事权可以给你一部分。招人你可以说了算,但裁人得经过我。”
“行。”
“财务权不能给。月亮湾的账目复杂,你刚来不熟悉。等过几个月再说。”
“行。”
“保安队的指挥权——”王建犹豫了一下,“铁头在保安队干了五年,兄弟们服他。你突然插进去,不好办。”
“那就不用插了。保安队还归铁头管,我管桑拿部和KtV。”
王建看着他。“你管桑拿部和KtV?华仔呢?”
“华仔还当他的领班,我管他。他听我的。”
王建深吸了一口气。“行。明天你来月亮湾,跟华仔、铁头、阿ken开个会。我把你的职权说清楚。”
李晨伸出手。“王总,合作愉快。”
王建握了一下,手心全是汗。
李晨松开手,重新躺回躺椅上,书盖在脸上。“王总慢走。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