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仔从派出所回来，脸是青的。
两个人在里面关了一夜，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阿鬼那边已经联系不上了，手机停机，出租屋退租，人跟蒸发了一样。华仔站在月亮湾门口抽了根烟，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这事没完。
牛大根没动他，不是不敢动，是在等。等他再跳一次，一次性收拾干净。
华仔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整了整领带，推门进去。大堂里前台正在接电话，看见他进来，捂着话筒小声说了一句：“华哥，铁头在楼上找你。”
“找我干嘛？”
“不知道，他说在桑拿部休息室等您。”
华仔心里咯噔一下。铁头最近跟牛大根走得太近，保安部现在基本上不听他调了，这时候找他，准没好事。
上了四楼，推开休息室的门。
铁头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手里翻着一本杂志。
杂志封面是个穿比基尼的女人，铁头看得津津有味。旁边站着阿杰和阿斌，两个人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跟门神一样。
李晨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叶还没泡开，飘在水面上。看见华仔进来，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没说话。
铁头把杂志合上，扔在茶几上。“华仔，关门。”
华仔把门关上了。
“牛总，找我有事？”
李晨没抬头，专心吹茶叶。“铁头，你说。”
铁头站起来，走到华仔面前。比华仔高了半个头，低着头看他，跟看一只鸡仔似的。“华仔，牛总让我问你一句话——想死还是想活？”
华仔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着门板。“你们不要乱来啊，现在是法治社会。”
铁头回头看李晨。“牛总，他说法治社会。”
李晨终于抬起头，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华仔，你跟我讲法治？”
华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牛总，我是月亮湾的人。你动了我，王总那边不好交代，渡爷那边也不好交代。”
“你现在想起渡爷了？”李晨站起来，走到华仔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每一下都带着响，“你让阿鬼去金凯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渡爷？你让人骑摩托车去堵小美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法治？”
华仔的脸一下子白了。
“牛总，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李晨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短信。“让阿杰今晚十点去堵小美，骑摩托车，戴头盔，别让人认出来。”发信人是华仔的号码，收信人是阿杰的号码。
华仔的腿开始抖了。“阿杰——阿杰是我的人。你们——你们收买他？”
“你的人？”铁头一把揪住华仔的领带，往前一拽，“你的人昨晚在小路上等着堵小美？你的人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喊的是华哥救命？”
华仔的领带勒进脖子里，脸涨得通红。“放手——放开——”
铁头没放，反而拽得更紧了。“华仔，我给你脸了是吧？你以为你在月亮湾干了五年，就能横着走了？你以为王建能保你一辈子？我告诉你，王建自己都自身难保。”
“铁头。”李晨抬了抬手。
铁头松开手，华仔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晨蹲下来，跟华仔平视。“华仔，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今天不动你。”
华仔点了点头，点得很快。
“第一个问题——阿鬼现在在哪？”
“不——不知道。昨天他给我打了电话，说小美没来，我就让他走了。今天再打，关机了。”
“第二个问题——买钟堵小美，是你出的主意，还是王建出的主意？”
华仔犹豫了。
李晨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可以不说。你不说，我现在就给渡爷打电话，让他老人家评评理。”
“王总！是王总的主意！”华仔几乎是喊出来的，“他说无毒不丈夫。让我找个人把小美赶出塘厦，不听话就卖国外去。”
铁头在旁边骂了一句。“我草，真他妈黑。”
李晨没动声色，继续问。“第三个问题——王建手里，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账？”
华仔抬起头，看着李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衡量什么。
“华仔，你已经把王建卖了。卖一半和卖干净，没区别。”李晨把茶杯放下，“你说了，我给你一条活路。你不说，我让你在塘厦待不下去。”
华仔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灰尘，沉默了大概一根烟的时间。
“王总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有一本手抄账。记的不是月亮湾的账，是他自己的账。哪年哪月，收了谁多少钱，给了谁多少钱，都记在上面。”
“保险柜密码？”
“不知道，这个真不知道。”
李晨点上烟，吸了一口。“行，你起来。”
华仔从地上爬起来，腿还有点软，扶了一下门板才站稳。
“华仔，今天的事，你出了这个门就忘了，忘了的意思，是不跟任何人提，包括王建。你做得到，我让你继续在月亮湾待着。你做不到，你那个手抄账里记的事，我让你也体验一遍。”
华仔拼命点头。“做得到。做得到。”
“还有，从今天起，桑拿部的培训、排班，你都不用管了。你专门管后勤。毛巾、床单、消耗品。干好了，工资照发。干不好，自己走人。”
华仔的脸抽了一下。
管后勤——等于从桑拿部核心被彻底踢出去了，但他不敢说什么，只能点头。
“行了，出去。”
华仔拉开门，低着头走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
休息室里，铁头坐在沙发上，抓起茶几上的杂志又翻开。“牛总，您这招真狠。不伤皮肉，把骨头拆了。”
“还没拆完。”李晨把烟掐灭，站起来，“王建那本手抄账，得想办法弄到手。有了那个，才能真正动他。”
“直接撬保险柜？”
“不行，撬了等于打草惊蛇。王建会狗急跳墙。”李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得让他自己把账本拿出来。”
“怎么拿？”
“还没想好。但这账本，他记了这么久，肯定不是给自己看的。要么是给上面的人备着的，要么是防着下面的人。不管哪种，都是个定时炸弹，华仔今天被吓住了，但不会消停。他这种人，骨头软，记性长不了。你盯紧他。”
“放心，阿杰和阿斌还在他身边。”
“阿杰这次立功了，给他加五百。”
晚上回到银湖山庄，杨桂芬还没睡。
客厅里堆着三个购物袋，沙发上摊着一件新买的裙子，米色的，吊牌还没剪。
曹霞盘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美容院的装修报价单，拿笔在上面画圈。
李晨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杨桂芬把裙子举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好看吗？”
“好看。两千多？”
“一千八。打八折。”
“那还行。”
曹霞把报价单放下，抬头看李晨。“今天月亮湾怎么样？”
“华仔被我从桑拿部踢出去了，现在管后勤。”
杨桂芬放下裙子。“他怎么肯的？”
“铁头揪着他的领带问他——想死还是想活。”李晨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橘子剥开，“他说想活。就交代了，交代完了，位置就没了。”
曹霞笑了。“你这一手，跟刘艳学的？”
“自己琢磨的。”李晨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杨桂芬，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华仔这种人，骨头软。遇到硬的，不用打，吓一吓就全交代了。”
“王建那边呢？”
“暂时不动，等拿到他的账本再说。”
杨桂芬把橘子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什么账本？”
“手抄账。记了他收谁的钱，给谁送的钱。有了这个，王建就完了。”
曹霞把报价单卷起来，在茶几上敲了两下。“李晨，你小心点。那种账本，不可能只有王建一个人知道。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我知道，所以不急。”
杨桂芬站起来，把新裙子叠好放进购物袋。“对了，今天钟国良又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王建在塘厦的关系网，不止工商消防。还有税务。月亮湾的餐饮发票，是假的。”
李晨皱了皱眉。“假发票？”
“嗯。说什么月亮湾的KtV收入，走餐饮发票。娱乐税高，餐饮税低，钟国良说了，这个事他不管，也不想管。但你要是想动王建，这可能是个把柄。”
李晨靠在沙发上，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发票的事，除了王建，还有谁知道？”
“财务肯定知道，王建不可能自己贴发票。”杨桂芬想了想，“月亮湾的财务，是王建从深圳带过来的。跟了他好几年。”
“叫什么？”
“姓孙。都叫他孙会计。四十多岁，戴眼镜，以前来我们单位办过业务。”
曹霞站起来，把报价单塞进包里。“行了，你们聊，我明天还得盯着美容院贴瓷砖。”
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李晨一眼。“你那个18号，叫小美的，你打算怎么安置？她现在是华仔的眼中钉，王建不会放过她。”
“让铁头安排了人暗中保护，白天在月亮湾没事，晚上下班有人送。”
曹霞点了点头。“最好给她换个宿舍。华仔知道她住哪。”
“已经在找了。”
曹霞上了楼。客厅里只剩李晨和杨桂芬。电视开着，在放深夜新闻，讲东南亚金融危机，泰铢又跌了。杨桂芬把电视关了，靠在李晨肩膀上。
“李晨。”
“嗯。”
“你以前在恒发鞋厂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没有。那时候只想每个月多搬几箱鞋底，攒够了钱回去找阿芳。”
“阿芳的事，你还想吗？”
“想，但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我站稳了。等月亮湾的事平了。等我有钱了，她是孩子的妈。我不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