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贵祥的报复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早上七点半,李晨走进成型车间,门都没完全推开就听见排班表前面围了一堆人。
老赵站在最前头,端着搪瓷杯,杯里的茶水凉了都没喝一口,眼睛直直盯着墙上那张纸。
排班表上新贴了一张白纸,圆珠笔写的字,笔迹很重,有几个字把纸都划破了——李晨:烘箱清洁,每日加班两小时。
不是轮着来,是指名道姓。
上周排班表上“清洁烘箱”那一栏还是三个人的名字轮着转,这周只剩一个人。
老赵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到运料车旁边,把搪瓷杯往车上一顿。
“每日——看清楚,是每日。烘箱清洁这活以前是三个人轮,一人一天,现在全是你一个人的。他是想让你自己走。”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淡定?”
“不淡定能怎样。”
李晨把铁托盘从烘箱里拽出来,码好的鞋底还冒着青烟,橡胶烧焦的甜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虎口上那块旧皮已经完全磨掉了,新皮上又磨出一层茧,不疼了,就是硬。
老赵左右看了一眼,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吗?昨天我有个老乡从湖南过来,在厚街转了三天没找到厂。人家招工广告上写着招普工,你过去一问,说男工不要。五金厂嫌你没技术,电子厂说只招靓女女工,好点的岗位都得靠关系塞钱。”
他把搪瓷杯往嘴边送,喝之前又补了一句。
“那些实在找不到活的,运气好的去建筑工地搬砖,运气不好的被治安队当三无人员抓去樟木头修铁路、搬石头——关在收容所里,不交钱不放人。你以为恒发好进?要不是强哥的关系,你现在也在外面晒太阳。”
“所以我没说不干。”
“忍一忍。”老赵拍了拍李晨的肩膀,手套上的灰在工衣上印了个模糊的手印。
“打工就是这样。等你学到技术了,会开机了,会调模了,能一个人看一条线了——那时候你想走,大把厂抢着要你。现在走,外面找工作比成型车间还热。”
李晨没答。
把空托盘塞回烘箱,关上箱门,热风从头顶排风扇里灌下来,吹得后脑勺发烫。
隔壁针车组有人吵起来了,好像是缝线机的针断了没及时换,带班组长骂人的嗓门很大,隔着半条流水线都能听见,几个女工被吼得缩着肩膀,手里的鞋面差点掉在地上。
一托盘。两托盘。三托盘。
就这样忍了整整一个星期。
每天早上一进车间,排班表上总有新花样——今天是“仓库盘点”,明天是“废料清运”,后天是“夜班交接时加班一小时”。
字迹换了几种颜色,但笔力都很重,纸都划破了。
李晨没找张贵祥说一个字,照常搬鞋底,照常爬进烘箱擦内壁,照常去仓库跟蚊子搏斗,指甲缝里全是灰,工衣后背的白盐渍洗都洗不掉。
星期天晚上,全厂不加班。
这是恒发鞋厂一个月里唯一一天全厂休息——不是老板发的福利,是机器得检修,压机的液压油要换,烘箱的发热管要清洗,整个车间一股机油味。
宿舍里老赵和何勇在打牌,两个人坐在地铺上,中间摊着个纸箱子当牌桌,扑克牌边角磨得发毛。
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不是拖鞋拖地的啪嗒啪嗒,是松糕鞋踩在水泥地上那种有节奏的嗒嗒嗒,停在四零七门口。
没人敲门,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李晨弯腰捡起来。纸条上就写了三个字:出来吧。字迹歪歪扭扭的,纸边上还沾着一小块没撕干净的苹果皮。
穿上那双白色帆布鞋。
老赵头也没抬,手里抓着牌,嘴里哼了一声。
“阿芳?”
“你怎么知道。”
“脚步声。整栋宿舍楼就她一个人穿松糕鞋,别的女的都穿拖鞋,就她每次走楼梯跟敲锣打鼓一样,隔两层楼都能听见。快去快回,十二点巡夜。”
李晨推开门。
走廊那头顶灯坏了一盏,只剩一盏在闪,照得走廊一明一暗。
阿芳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松糕鞋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踢着墙角的水泥缝。
qc部的工衣没穿,换了件紧身短袖,下面是条牛仔短裙,睫毛刷了睫毛膏,嘴唇涂着亮亮的唇彩,在走廊昏黄的灯光底下反着一小片光。
“走。”
“去哪?”
“看通宵录像。”
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下楼。
出了厂门口,篮球场上有人在借着路灯的光投篮,球砸在地上嘭嘭响。
强哥不在门卫室,只有那个刁世棍保安歪着头在看电视,电视里粤语新闻正播着,脑袋一点一点,都快睡着了。
“上次那个录像厅?”李晨问。
“换一家。上次那家不好。”
“不好你还去?”
“不是录像厅不好——是你不好。”
阿芳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拿糖棍往他胳膊上戳了一下,糖棍上还沾着点亮晶晶的口水,“上次把你撩成那样又不给你,我心里过意不去。这次换一家不放毛片的,纯武侠,李连杰成龙甄子丹,全是打架的,让你看完不至于那么难受。”
“不进录像厅。”
“那去看什么?”
“你说呢。”李晨顿了顿,“开房。”
阿芳的棒棒糖从嘴边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她把糖重新塞进嘴里,眼珠子往旁边一飘,又飘回来,松糕鞋在地上顿了一下。
“不去。你没发工资,没有钱。”
“我有钱。”
“你骗人。老赵都说了你工资还没发,牙膏都舍不得买。”
“开房的钱还是有的。”
“你的钱留着吃饭。”阿芳把棒棒糖咬得咯嘣响,“开房的钱我出。说好发工资再去的,现在还没发工资,算我请你。”
她从短裙口袋里掏出一小卷钞票,展开给他看——一张五十的,两张十块的,还有几块零钱。
“够不够?”
李晨看了一眼那卷钞票,又看了一眼阿芳的脸。
她歪着头,眼睛在路灯底下亮亮的,腮帮子被棒棒糖撑得鼓起来,装得挺硬气,但耳根又红了。
阿芳把钞票往口袋里一揣,转身就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揪住他的袖子,跟上次在夜市买鞋一样——不由分说,拽着就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篮球场尽头的围墙拐角。
刁世棍保安在门卫室里翻了个身,电视里粤语新闻还在播,声音被头顶摇头风扇的嗡嗡声搅得听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