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太回到台干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换了拖鞋,把手提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在红木沙发上好一阵没说话。
蒲扇搁在茶几上,没摇。
王课长从楼上下来,穿着睡衣,手里端着搪瓷杯,杯子里泡着铁观音,茶叶占了大半杯。
“怎么了?厚街大道那边出什么事了?”王课长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把搪瓷杯搁在茶几上。
王太太抬起头,脸上的粉底遮不住铁青的脸色,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端起茶几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把杯子重重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在红木上嘭一声闷响。
“你现在把那个湖南仔,叫李晨的——找几个人打一顿,然后送到治安队去。”
王课长愣了一下,把搪瓷杯搁在茶几上,摘下金丝眼镜用镜布擦了擦:“打他干嘛?他这段时间在成型车间表现还可以。新来的带班组长上个星期刚把他从成型调到了针车组学技术,还准备下个月升他做实习领班。针车组那边缺人手,他学东西快——调试缝纫机针距这种东西一般人上手至少要半个月,他一个礼拜就能独立操作了。”
“表现还可以?”王太太冷笑了一声,手指头在茶几上敲了两下,咚咚两声闷响,“你在跟我说表现?我跟你讲的是处理人,你跟我讲表现——这个家什么时候有你讨价还价的份了?我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不是讨价还价,我就问问。他到底怎么惹你了?林丽芳已经搬出去了,人也上了你的套,我答应你不动他留在厂里当劳动力——你现在突然回来要我打人,总得有个原因吧。”
“原因?你那个准儿媳妇肚子里怀的是他的种。这就是原因。够不够?”
王课长张了张嘴,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靠在沙发靠背上好一阵没说话。
他倒不觉得意外——早在那天晚上把王志伟带回家,老婆骂他去桑拿又跟他吵儿子不行的种种,他就隐约猜到这个湖南仔跟林丽芳之间不干净。
只是厂里缺人手,李晨又能干活,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事情闹大了。
“行。不就是一个打工仔嘛——犯不着费折腾。把他赖给治安队,叫阿坤多带几个弟兄在路上堵他,打完直接往治安队的车上一推,完事。”
王课长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茶叶渣在杯沿上挂了一圈,“阿坤上回帮物流组处理那批水货,手脚够利索。让他办这事——他手底下有几个靠得住的人,打完了往治安队门口一丢,就说是街上打架斗殴。治安队那边我有熟人,打个电话就行。这还不简单。”
“不打也行。”王太太坐回沙发上,摇起蒲扇,语气忽然平下来,平得让人心里发毛,“你要想留着他当干儿子,我就回台北。志伟我带回去,厚街大道那套房子你自己住,以后你在大陆想怎么玩怎么玩——孙子我也不抱了。反正那是阿芳的种,不是你们王家的。你自己看着办。”
王课长愣了几秒,把搪瓷杯往茶几上一搁,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干儿子不干儿子的。”
“我说错了吗?你自己在外面养了多少女人你心里有数。恒发财务部那个姓刘的,去年qc部走了一个——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因为你是男人,你在外面做生意有应酬,我可以不管你。但孙子的事不一样。我辛辛苦苦给你生了个儿子,你儿子不行——你儿子连个老婆都睡不了。你要是再没个孙子,你在东莞这些女人,迟早有人给你生一个出来。到时候人家抱着儿子上门,你是认还是不认?”
“我——”
“你闭嘴。我还没说完。你今天要是不处理这个湖南仔,明天我就带着志伟回台北。你在东莞的工资卡在我手里,台北的房子在我名下。你在外面玩可以,但你别想让我替你遮掩一辈子。我要一个说法——你现在就给我。”
王课长沉默了很长时间。
搪瓷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结成一坨。
窗外芒果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厂区最后一批下班的工人推着自行车从厂道走过,车铃铛叮铃叮铃。
他拿起座机,拨了门卫室的内线。电话那头响了三四声,有人接起来。
“叫阿坤明天来办公室找我。有趟外差要他跑。”
电话那头又问了句什么,王课长说,“告诉他带两个人。要能打的。有货要搬。”挂了电话,转身看着王太太,“满意了没。”
王太太没答。摇着蒲扇靠在红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旁边那盆滴水观音,叶子绿得发亮。
“你别以为我在跟你赌气。”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每个字都还是冷冷的,“志伟那孩子是你儿子。你当我不知道你在外头那些烂事,可我不能让你把我们娘俩丢下。阿芳肚子里那个野种,我要留着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孙子——你不懂。你从来就没懂过。你要是还想这个家安稳,就别再问我为什么要搞那个湖南仔。我不恨他。我甚至不恨阿芳。但我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挡在志伟前面——你不行,阿芳不行,那个湖南仔更不行。”
王课长没接话。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茶叶渣粘在嘴唇上,伸手抹了一下。
“阿坤明天一早就到。”
“让他下午动手。针车组下午换班,人少,没人拦。把针车组那个新来的领班叫去办公室谈那个实习的事情——反正他以后也没有升领班的机会了,扣着别让他出去。仓库后门那边最合适,给他送趟货出去,一出门就动手。治安队那边我去联络,上个星期刚跟他们副队长吃过饭。”
王课长坐在沙发上,手指头在茶几上慢慢敲着,像一个做排班表的老会计在拨算盘,“到时候让阿坤下重点手——打个半死再送治安队,关在樟木头那边收容所里蹲一阵子,等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不会想回恒发了。”
“下手要有分寸。别打出人命来,最后反而不好收场。只要他进了樟木头那一关,暂住证又一时办不下来,就算将来放出来,也很难再在厚街待下去。”
王太太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蒲扇轻轻摇了两下,“你不用管了。你只需要记住一条——这个男人以后不许再出现在我孙子的周围。靠近一次,打一次。”
王课长往后靠,眼睛看着那盆滴水观音,手指头揉了揉太阳穴。
茶都凉了也没再续,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