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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艳再次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怎么样?”杨桂芬问。

刘艳没回答,走进屋,换了鞋,上楼推开卧室的门。

“阿福师傅怎么说?”李晨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昨晚清楚了不少。

刘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杨桂芬。杨桂芬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阿福师傅认识一个人。那个人能压住这件事,但那个人有条件。”

“什么条件?”

刘艳没直接回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打着。

“杨姐,你刚才打电话问过了?”

杨桂芬点了点头。“打过了。湖南帮那边现在很强硬。六叔放话了,就要李晨死。老砖窑死了三个,残狼左腿废了,黑豹下巴脱臼加上脑震荡。六叔脸上挂不住。通缉令在走程序,最快明天就下来。”

李晨的眼睛眯了一下。

刘艳把烟夹在手指间,弹了弹灰。“所以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你手里。”

“你说吧。那个人是谁。”

刘艳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白林渡,外号渡爷,也有人叫他白爷。深圳那边的,搞房地产起家。塘厦最大的夜场,月亮湾酒店,就是他的产业。他在东莞的手伸得很长,厚街、长安、虎门都有他的场子。”

“他能把通缉令压下来?”

“能。湖南帮的老六见了他得叫声爷,省厅那边也有人给他面子。他说一句话,比求一百个人都管用,但他的条件不简单。”

“什么条件?”

“他要你当他的白手套。”

李晨的眉头皱了一下。“白手套?”

“就是替他办事的人。洗钱、跑腿、挡枪、当门面。他自己不出面,让你出面。他在东莞的场子需要有人看着,他看中了你。能打,敢拼,不怕死。在塘厦站稳了脚跟,有人脉,有关系。”

杨桂芬的脸色变了。“那不就是给人当小弟?”

“比小弟高级一点。小弟只管干活,白手套要替他做决定。他的场子,他的生意,你都得管。出了事你扛,赚了钱他分。”刘艳转头看着杨桂芬,“阿福师傅说了,这个人不是善茬。跟他合作,等于与虎谋皮。”

杨桂芬走到床边,在李晨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你别答应。”

“杨姐,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还问到了什么?”

杨桂芬犹豫了一下。“我问了六叔那边的情况,黑皮现在躲起来了,不敢出来。残狼在医院躺着,左腿要做手术,以后能不能走路都是问题。黑豹下巴打坏了,说话都费劲。湖南帮那边乱成一锅粥,六叔面子上挂不住,所以一定要你死。他放话了——谁保你,就是跟湖南帮过不去。”

刘艳在旁边补了一句。“渡爷不怕湖南帮。六叔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他要是出面保你,六叔不敢说什么,但他不会白保你。”

李晨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转。

从老家出来,在厚街搬鞋底,被治安队抓,被刘艳捞出来,到塘厦开发廊,认识阿香,阿香死了,砸黑皮的店,跟湖南帮打架。一路走过来,每一步都是被逼的,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现在这一步,也得自己选。

“这个渡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也没见过。但我打听过。这个人做事有底线,讲规矩。有些事坚决不碰。比如白粉。他的场子里玩什么花样的都有,但就是不许碰白粉,谁碰谁死。”

“还有呢?”

“他办事基本上不会自己出面。他有好几个白手套,分布在东莞各个镇。厚街有一个,长安有一个,虎门有一个。塘厦原来也有一个,去年跑路了,卷了他一笔钱跑了。所以他现在塘厦缺人。”

杨桂芬插了一句。“跑路了?那这个人对下面的人怎么样?”

“听说还行,该给的钱给,该办的事办。但你要是背叛他,跑路的那个,后来在广西被找到了,打断了三条腿。”

李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艳姐,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选。这是你的路,不是我的。我不能替你做决定。”

李晨靠在枕头上,脑子里的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答应了,以后就不是自己了。是别人的刀,别人的手,别人的白手套。想开发廊就开发廊,想开休闲中心就开休闲中心?不行。得经过渡爷点头。

另一个说——不答应,通缉令下来,进局子,判刑,坐牢。

三条人命,无期起步,阿香白死了。阿芳在台北等着,孩子还没出生就见不到爹。十万块欠着杨桂芬,拿什么还?

李晨闭上眼睛。

又睁开。

“我想明白了。”

杨桂芬看着他,刘艳也看着他。

“我一个光脚的,怕什么穿鞋的,从老家出来的时候,身上一分钱没有。在中堂睡桥洞,吃陈小花的馒头。在恒发搬鞋底,一个月三百块。现在我有店,有生意,有人脉。这些东西不是白来的,是我一拳一拳打出来的。渡爷要我的命?他没有。他要我替他办事,办事就办事,我又不是没办过事,给谁办不是办?”

刘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点什么。

“但有一条,白粉我不碰。这是他定的规矩,也是我定的规矩。谁碰谁死。包括他自己。”

刘艳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

“那我去给阿福师傅打电话。约个时间,你跟渡爷见一面。”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通缉令不等人。”

杨桂芬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刘艳旁边。“我陪他去。”

“你不用去,这种事,去的人越少越好。”刘艳转过身,看着杨桂芬,“你帮他把店里的事稳住就行。阿香走了,店里不能散。老周、小王、小芳、阿霞,都靠你了。”

杨桂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要是回不来,我找你算账。”

“回得来。”

“你上次去老砖窑之前也说回得来。”

李晨没接话。伸手抓住杨桂芬的手,握了一下。

刘艳拿起床头柜上的座机,拨了阿福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四声,接起来了。

“阿福师傅。我是刘艳。”刘艳听了几句,点了点头,“他想好了,愿意入局。”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刘艳嗯了几声,把电话挂了。

“阿福师傅说,明天下午三点,深圳,渡爷在那边有个会所,到了有人接。”

李晨点了点头,把右手从杨桂芬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头。还在抖,但比昨天好多了。

“明天之前,你得把伤养好。”刘艳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李晨的脸,“渡爷不喜欢跟废人谈事情。”

“我不是废人。”

“那你站起来走两步我看看。”

李晨掀开被子,把脚放到地上。踩在地板上,腿发软,扶着床头柜站了一下,站稳了。松开手,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第三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墙。没倒。

回过头,看着刘艳和杨桂芬。

“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