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湾不在塘厦中心，在东边一条新修的马路尽头。
三栋楼连在一起，中间那栋最高，六层，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顶楼竖着三个大红字——“月亮湾”。左边那栋矮一些，四层，窗户挂着统一的深蓝色窗帘。右边那栋刚封顶，脚手架还没拆完，楼下堆着沙子和水泥袋。
李晨是坐摩的去的。晚上八点，天全黑了。摩的师傅在路口停下来，指着那几栋亮着灯的楼。“到了。那就是月亮湾。”
“你开进去。”
“老板，进去要多收五块。里面的保安很屌。”
李晨从兜里摸出十块钱递过去。
摩的师傅接过钱，拧着油门，摩托突突突地开进了月亮湾的停车场。
停车场很大，停了几十辆车。面包车、轿车、摩托车，还有一辆白色的凌志，车漆在路灯下反着光。
下了车，李晨站在停车场中间，抬头看那三栋楼。
中间那栋一楼是大堂，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左边那栋一楼是餐厅，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摆了十几张桌子，坐了五六桌客人。右边那栋还没开业，黑着灯。
走到大堂门口，两个保安伸手拦住。
“先生，请问有预订吗？”
“没有，来洗个桑拿。”
保安上下打量了一圈。黑色t恤，深色运动裤，回力鞋。打扮不像是有钱人，但也不像来闹事的。侧身让开，推开玻璃门。
大堂很宽敞。地面铺着大理石，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前台站着两个穿旗袍的姑娘，开叉的地方都已经能看到里面的黑蕾丝了，头发盘得高高的，脸上化着浓妆。
“先生几位？”
“一位。”
“桑拿还是KtV？”
“桑拿。多少钱？”
“桑拿288，全包。含自助餐和过夜。”前台姑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房卡，递过来，“三楼。出电梯右转，有人接待。”
李晨接过房卡，从兜里摸出三百块搁在台上。“不用找了。”
前台姑娘笑了笑，把三百块收进抽屉里，找了一张十块的递过来。“先生，您的找零。”
李晨没接，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了，走进去，按了三楼。
三楼电梯门一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小伙子迎上来。二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胸牌上写着“阿华”。阿华接过房卡，看了一眼，把李晨往走廊里带。
“先生第一次来？”
“嗯。”
“我们这里的技师都是正规培训过的，手法绝对专业。您想要什么类型的？高的，矮的，丰满的，苗条的，少妇型的都有。”
“先看看环境。”
阿华把李晨领进一个休息大厅。
大厅里摆着几十张躺椅，每张躺椅旁边配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烟灰缸和一瓶矿泉水。
电视机挂在墙上，放着香港的连续剧，声音调得很低。
大厅里坐着七八个客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跟身边的姑娘聊天。
姑娘们坐在大厅角落的一排沙发上。十几个，穿统一的粉色短裙，领口开得很低，腿上套着黑色丝袜，脚上是高跟鞋。
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对着小镜子补妆。
看见李晨进来，几个姑娘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阿华把李晨带到一张躺椅旁边。“先生您先坐，喝点水。需要技师的时候叫我就行。”
“你是这儿的领班？”
“对。我叫阿华，桑拿部的。”
李晨在躺椅上坐下，观察大厅里的一切——角落沙发上坐着的一个姑娘在哭，另一个在安慰她。哭的那个年纪不大，顶多二十，脸上的妆被眼泪冲花了，眼线黑糊糊地挂在脸上。
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
国字脸，眉毛很浓，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人。
路过阿华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阿华点了点头，跟着走了。
两个人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李晨从躺椅上站起来，往走廊那边走。经过那间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说话声。
“新来的那个管场子，听说是渡爷亲自点的将。”这个声音是阿华的，有点尖，像没变完声的中学生。
“点将又怎样？马德龙不也是渡爷点的？最后还不是走了。”这个声音粗，闷，像从坛子里传出来的。
“铁头哥，这次不一样。这个人狠。老砖窑的事你听说了吧？一个人打几十个，打死三个。”
“听说了。那又怎样？这里是月亮湾，不是老砖窑。他来了，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咱几个不点头，他什么事都办不成。”
李晨站在门缝外面，一动不动。
走廊里没人，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
“行了，别说了。”第三个声音，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了才吐出来的，“人还没来，咱先别自己乱。来了再说，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再说不能合作的话。”
“Ken哥说得对。”阿华的声音又尖起来了，“我就是担心他来了之后，把咱们几个的财路断了。”
“断不了，月亮湾这么多年的规矩，不是他说改就能改的。”
李晨转身走回休息大厅，在躺椅上重新坐下。
脑子在转——铁头，保安队的头，声音粗，脾气暴。阿华，桑拿部的领班，声音尖，胆子小。阿ken，带小姐的，说话慢，应该是三个人里最稳的那个。
三个人，三种性格。铁头是拳头，阿华是嘴，阿ken是脑子。配合了几年，配合出默契了。
角落沙发上的那个姑娘已经不哭了，脸上的妆也补好了，跟旁边的姑娘在聊天。两个人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阿华从走廊那头回来了，走到李晨面前。“先生，选好技师了吗？要不要我帮您介绍几个？”
“不急，我先坐一会儿。”
“行。您慢慢坐，有需要叫我。”阿华转身走了。
李晨躺下来，闭着眼睛。
耳朵竖着，听大厅里的动静。
左边有人在打呼噜，右边两个客人在聊生意，角落里的姑娘们在窃窃私语，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呼呼吹着冷风。
从大厅的落地窗往外看，能看见右边那栋没完工的楼。
脚手架在夜风里晃，安全网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膨胀的肚子。
三栋楼。一栋桑拿KtV，一栋餐饮，一栋还没开业。
餐饮是给桑拿客人配套的，桑拿的票价里含了自助餐。
但李晨后来才知道——夜总会里面搞餐饮，不是为了方便客人，是为了少交税。娱乐行业的税高，餐饮的税低。客人消费一千块，账面上可以写成“娱乐一百，餐饮九百”，税就省了一大截。
这一套，杨桂芬跟他提过。
手机震了一下。杨桂芬发来的短信——“几点回来？”
李晨回了两个字——“快了。”
从躺椅上站起来，往大堂走。经过前台的时候，把房卡搁在台上。“存着。下次再来。”
前台姑娘笑了笑，把房卡收进抽屉里。“先生慢走。”
出了大堂，站在停车场中间。回头看了一眼那三栋楼。
中间那栋的霓虹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左边那栋的餐厅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服务员在收拾桌子。
右边那栋还是黑的，脚手架在风里吱呀吱呀响。
李晨点了根烟，站在路灯下吸了两口。
烟雾在夜色里散不开，灰蒙蒙的。
月亮湾的规模比想象的大，三百多号员工，一百多个小姐，三栋楼。加上还没开业的那栋，以后会更大。这么大的场子，光靠一个人管不过来。
得用人，用自己的人。
铁头、阿华、阿ken，三个人在月亮湾扎根好几年，树大根深，直接动他们，动不了。
得先摸清每个人的底——谁爱钱，谁爱女人，谁有把柄在外面。摸清了，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