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五楼仓库变了样。货架被推到墙边，铁架子上的道具收进了柜子，中间摆了一张美容床，白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
美容床旁边站着八个穿粉色工装的姑娘，头发盘起来，脸上化着妆，脚上穿着平底鞋。排成一排，像选美比赛的后台。
华仔站在美容床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在床单上敲了两下。
芳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写字板，记考勤。铁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八个姑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几个眼睛亮了一下。
华仔迎上去。“牛总，人都到齐了，可以开始了。”
“你开始吧，我看看。”
李晨拉过一把椅子，在墙角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烟雾在仓库里散开。芳姐皱了一下眉头，没敢说话。
华仔走到美容床旁边，清了清嗓子。“今天是新技师岗前培训。培训内容是服务流程和接待礼仪。我先演示一遍，你们认真看，仔细听。看完之后，每个人都要实操一遍。”
华仔在美容床上躺下来，翘起腿，做出一个客人的姿势。
“第一步，客人进门，技师要鞠躬。鞠躬的角度是三十度，不能太低，太低显得卑微。不能太高，太高显得不尊重。”
芳姐在旁边做示范，身体前倾，双手叠在小腹前面。“就是这样。然后说——先生晚上好，欢迎光临月亮湾。”
八个姑娘跟着学了一遍，齐刷刷鞠躬，齐刷刷问好。
“第二步，引导客人到房间。技师走在客人右边，距离半步。不能太近，太近客人会觉得被侵犯。不能太远，太远显得不热情。”
华仔从美容床上坐起来，指了指芳姐，“芳姐，你带一个演示一下。”
芳姐领着一个技师走出仓库，在走廊里走了一圈又回来。
技师跟在芳姐右边，距离半步，手自然下垂，脸上的笑很标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
李晨把烟叼在嘴里，看着这一切。
“第三步，服务前的沟通。技师要问客人几个问题——先生贵姓？做什么工作？今天累不累？想做什么项目？”
华仔从美容床上下来，走到一个技师面前，“你，演示一下。”
那个技师叫小蝶，就是文件夹里第一页那个。眼睛大，下巴尖，嘴角有一颗痣。站在华仔面前，微微鞠躬。“先生贵姓？”
“免贵姓华。”
“华先生，今天做什么工作？累不累？”
“做销售，跑了一天，腿都断了。”
“那华先生想做什么项目？我们这里有精油开背、泰式按摩、至尊享受，您看需要哪一种？”
华仔点了点头。“不错。但语气还不够温柔。再来一遍。”
小蝶深吸一口气，重新来了一遍。这次声音软了很多，软得像。“先生贵姓？”
华仔的嘴角翘了一下。“这就对了。女人跟男人说话，声音要软，眼神要柔。硬邦邦的，客人还以为你在跟他吵架。”
李晨把烟掐灭，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站起来，走到美容床旁边。“华仔，你说完了没有？”
华仔愣了一下。“说完了。接下来是实操环节，每个技师都要——”
“实操环节我来，你歇着。”
“行，牛总您来。”
李晨坐在美容床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看着那排技师。“第一个，小蝶。”
小蝶走过来，站在李晨面前。鞠躬，三十度。“先生晚上好，欢迎光临月亮湾。”
“声音太小了，大声点。”
小蝶又鞠了一躬，这次声音大了不少。“先生晚上好，欢迎光临月亮湾。”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蝶。”
“小蝶，你做了几年了？”
小蝶愣了一下。“我——我是新来的。还没上过钟。”
“那你以前做什么的？”
“在老家开过服装店。”
“生意不好？”
“嗯，亏了。”
“所以来东莞赚钱？”
小蝶低下头。“嗯。”
李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小蝶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手指头捏着下巴，把脸转过来，对着光。“抬头，看着我。”
小蝶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在抖。
“你怕什么？”
“我没怕。”
“你手在抖。”
小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确实在抖。攥紧拳头，松开，又攥紧。
李晨松开手，转身看着华仔。“华仔，你这培训不行啊。技师紧张成这样，你让她怎么上钟？客人花几百块，来看技师发抖的？”
华仔的脸抽了一下。“牛总，新技师都这样，上几次钟就好了。”
“上几次钟就好了？那培训干嘛？”李晨走回椅子上坐下，“再来，小蝶，你继续。”
小蝶深吸一口气，重新来了一遍。这次稳了很多，声音不抖了，手也不抖了。问完了那几个问题，站在李晨面前，等着下一步指令。
“行。下一个。”
八个技师轮了一遍。有的紧张，有的放松，有的声音太小，有的声音太大，有的笑得太假，有的笑得太真。
李晨一个一个点评，说得不多，但每个都切中要害。
华仔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一个技师做完，李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晚上继续。”
八个技师排成一排，鞠躬，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李晨、华仔、芳姐、铁头。
华仔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牛总，您对培训有什么意见？”
“意见大了。”李晨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烟，“你那个培训流程，太死板。技师不是机器人，不能按程序来，每个客人不一样，每个技师也不一样。你让她们背台词，背得再熟，遇到不按套路出牌的客人，一样傻眼。”
“那牛总您说怎么办？”
“实战，让她们直接上钟。我在旁边看着，了问题我兜着。”
华仔的烟夹在手指间，烟灰掉在地上。“直接上钟？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
“牛总，您刚来，不熟悉——”
“不熟悉才要熟悉，你让她们在仓库里练一百遍，不如上钟一次，纸上谈兵没意思。”
华仔把烟叼在嘴里，没说话。
芳姐拿着写字板，低着头，假装在写东西。
李晨把烟掐灭，站起来。“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新技师上钟，我在桑拿部盯着，华仔，你安排客人。”
华仔点了点头。“行。听牛总的。”
李晨拍了拍华仔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华仔，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借培训让我出丑，让我知难而退，对吧？”
华仔的脸一下子白了。
“但我不怕丑，丑就丑，谁不是从丑过来的？”李晨把西装扣子扣上，“你在这行干了五年，有经验。我尊重你。但别跟我玩心眼。玩心眼，你玩不过我。”
华仔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李晨转身出了仓库。
芳姐等李晨走远了，才敢开口。“华哥，这个牛总——不好糊弄。”
华仔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不好糊弄也得糊弄，明天晚上，给他安排几个难缠的客人，让他出丑出个够。”
铁头从门框上站直了。“华仔，你疯了？他要是搞不定，闹出事了，王总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他自己要实战，出了事他自己兜着。”
铁头想了想，没再说话。
芳姐抱着写字板，手指头在板子上敲了两下。“华哥，那几个新技师里面，有几个是咱们的人，要不要让她们——”
“不用。”华仔抬手打断她，“新技师什么都不知道。让她们正常发挥。牛大根不是要实战吗？让他战。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开发廊的，怎么管桑拿部。”
李晨下了楼，站在月亮湾门口，点了根烟。停车场里的车比白天多了几倍，霓虹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把整个月亮湾照得五颜六色。
手机震了。杨桂芬发的短信——“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
“回来吃饭吗？”
“回，给我留碗汤。”
把手机塞回口袋，拦了一辆摩的。摩的师傅看了他一眼。“老板，穿西装打领带还坐摩的？”
“摩的快，不堵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