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推开月亮湾旋转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王建走进大堂,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刚从饭局下来的微醺。前台小妹正在擦柜台上的干粉印子,抬头看见王建,手里抹布掉在地上。
“王总——您怎么回来了?”
“我老婆呢。”王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个丈夫该有的焦急,“她不是在月亮湾吗?客房部几楼?”
“三楼312,但是之前有人来找她,她跟一个男的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了?”
“不知道,那个男的说您找到了,在工业区后面。王太太就跟着走了。我跟铁头说了,铁头已经带人去巷子那边找了。”
“什么巷子?谁让她去的?”
王建的音量抬高了一点,恰到好处——不是暴怒,是一个担心老婆的男人该有的反应,引来旋转门外面几个停车场的保安探头往里看。
“是牛总的人,那个男的说牛总找到您了,让王太太过去一趟。”
“牛大根?”王建眉头皱起来,转过身对着停车场方向,“牛大根在不在?把他叫来。”
李晨从停车场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对讲机。
铁头带人去巷子了,他留守月亮湾等消息。
“王总,你回来了。”
“我老婆呢。”王建转过身面对李晨,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他,“她下午在月亮湾砸了东西,我认。砸多少赔多少,但你派人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没派人。”
“你没派人?前台说你的手下去客房部敲门,说你找到我了,把她带走了,她人现在在哪?”
“我也在找。”李晨把对讲机放在前台上,“有人冒充月亮湾的人去客房部敲门,把王太太带走了。我已经让铁头带人往工业区方向追了。”
“冒充?”王建冷笑了一声,“牛大根,我老婆下午跟你当众吵了一架,拿灭火器喷了大堂。整个月亮湾的人都看着。你是什么脾气,塘厦的人都知道——老砖窑一个人打五十个,砸了大家乐两次,谁惹你你就打谁。现在你说有人冒充你的人把我老婆带走了——这话警察信吗?”
李晨没说话,前台小妹缩在柜台后面,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牛大根,我老婆要是出了什么事——”王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管你是渡爷的人还是谁的人,我不会放过你。”
铁头从旋转门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肩膀上的膏药被汗浸得翘起一个角。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包。包的皮面上沾着灰,金属扣上有一道新划痕。
“牛总。”铁头把包放在前台上,“在工业区巷子里找到的,铁门门口,地上还有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三截碎掉的翡翠镯子。
断口很新,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王建看着那个包和碎镯子,脸色白了,不是装出来的白——是真的白。他盯着碎镯子的眼神,像一个人终于看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东西,但还是被它的真实分量震了一下。
“这是我老婆的镯子,结婚那年买的,她从来不摘。”王建拿起一截碎镯子,手指微微发抖,“在哪找到的。”
“巷子最里面。一扇铁门前。门锁着,里面是空的。”铁头看了李晨一眼,“铁门门口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头,白沙烟,郴州卷烟厂出品,烟嘴上有一道被咬过的牙印。
“巷子里没有别的烟头,只有这一个。就在铁门旁边,像是刚丢的。牛总,这烟——”
“是我的。”李晨接过烟头看了一眼,手指头翻了一下烟嘴上的牙印——自己咬的,认得出,“我今天下午蹲在停车场吃盒饭的时候抽了这根烟。吃完扔在地上,有人捡走了。”
“你确定?”王建转过身,手里捏着碎镯子,“牛大根,你下午当众跟我老婆吵架,你的烟头出现在她失踪的巷子里,她的包和碎镯子也在那——你让我怎么想?”
“你想怎么想是你的事。”李晨把烟头放在前台上,“我只说事实,烟头是有人从停车场捡走的,人不是我派去的。铁头,巷子还有别的出口吗。”
“巷子通工业区后面那条路。那条路没有路灯,晚上没人走。过了那条路就是国道。如果人是从那边走的,已经出塘厦了。”
铁头说话的时候不敢看王建手里的碎镯子。
王建把碎镯子放在前台上,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
“报警。”
“王总——”
“我说报警。”王建按了三个数字,110,手指悬在拨出键上看着李晨,“我老婆在月亮湾失踪了。她的包和镯子碎在你的地盘上,你的烟头在旁边。你告诉我不要报警?”
李晨没拦。
拨号音响了三声,王建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从刚才的愤怒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哽咽。不是哭,是那种男人在极端情况下硬撑着的颤抖。
“喂——我要报警,我老婆在塘厦月亮湾工业区后面失踪了——我叫王建,我是她丈夫——”
挂了电话,王建撑着前台站着,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前台小妹小心翼翼地倒了杯水推过去,没敢说话。
李晨靠在消防箱上,手指头敲着铁皮箱。烟头是被人捡走的,镯子碎了,爱马仕包扔在巷子里。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设了一个局。
这个局的目标不是白梦艺,是他。
白梦艺下午在月亮湾砸了场子,当众跟他吵架,整个塘厦的人都看到了。晚上她被人以他的名义骗出去,然后在巷子里出事,还出现了自己的烟头。
“孙会计。”李晨突然开口。
铁头抬头。
“王建的保险柜,你去看看,那份有我签名的桑拿部签名单还在不在。”
铁头转身跑向电梯。
王建还撑着前台站着,脸埋在手里。但从指缝之间,眼睛看着李晨的方向。
不是愤怒,是一种冷。一种等待收网的冷。
旋转门外警笛声响起来,由远及近,红蓝光透过玻璃门把大堂的地面染成一片闪烁。塘厦镇公安分局的车停在门口,三个警察推门进来。带队的把证件亮了一下。
“刚才谁报的警。”
“我。”王建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沙哑,指着李晨,“我老婆下午跟他当众冲突,晚上他的人把她从客房部带走。现在人失踪了,包里碎镯子在他的巷子里找到。他的烟头在旁边。我要报案——我怀疑我老婆已经遇害。凶手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