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盯着曹阳。
“听说柳姐最近身体不好,荔枝林山庄的门一直关着,你要是真被打死在大家乐门口,柳姐怎么跟龙哥交代。”
曹阳把视线从水泥护栏上收回来,看了张伟强一眼。
张伟强也在看他,两个人脸上都挂着彩,嘴角的血痂都还没掉。
李晨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来。
“你们俩打架这一个礼拜,红姐发屋损失两千三,巴蜀棋牌室损失一千八,大家乐三台老虎机被打坏,三个夜宵摊被掀翻,损失加起来不到一万块。”
他停了一下。
“但你们要是再打下去,钟国良就要严打了。严打期间月亮湾也要跟着停业整顿。你们俩的私人恩怨影响到我月亮湾的生意——那就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了,到时候不用你们分胜负,我先分。”
“怎么分。”曹阳问。
“谁先动手的,谁赔。曹阳先砸的大家乐,红姐发屋的损失和巴蜀棋牌室的损失——湖南帮不管。大家乐的损失——四川帮赔。以后两边井水不犯河水。大家乐归湖南帮,巴蜀棋牌室和红姐发屋归四川帮。老虎机散点按现在的实际控制线划——谁占了就是谁的。不许再掀夜宵摊。掀一次,不管谁先动手,两边一起罚。”
李晨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
“我不是问你们意见,是通知你们,钟国良给我面子让我出面调停。我出面了,你们要是给我面子,从现在开始停手。要是不给——现在就从天台走下去,爱怎么打怎么打。但别在128工业区打,去国道那边打,打死了没人管。”
张伟强抬头看了曹阳一眼,曹阳也在看他。
“我同意。”张伟强先开口,“红姐发屋的事——那天是我脑子热。砸店之前还搞了你们一个小姐。这事做得不地道,镜子钱我可以赔。”
曹阳沉默了片刻。
“大家乐的损失四川帮不赔。但红姐发屋的镜子,也不用湖南帮赔。红姐发屋是我先派人去砸大家乐引出来的,砸店的理由说不通,是我先动的手。”
他的语气不像刚才那么硬了。
“七哥说得对,二十岁的打法该收收了。再打下去,赢不了也输不起。”
李晨看着他俩,天台风渐渐小了,c栋脚手架的声音不响了。
“镜子钱四川帮自己出,大家乐的三台老虎机你们也自己修。这是你们自己的账,不用跟对方算。”
拧开矿泉水瓶,把剩下的水倒在天台水泥地上。
水迹在粗糙的水泥面上洇开,很快就干了。
“说完正事,说另一个。你们俩在天台上说过的话——不用跟楼下的人交代。你们的兄弟以为你们上来打生死架。下去的时候兄弟问起来,就说没打。怕死这两个字不用跟别人说,我知道就够了。怕死不丢人,明明怕死还硬撑,才丢人。”
张伟强站起来。
曹阳也站起来。
李晨把空水瓶扔进天台角落的垃圾桶里。
“明天开始,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有矛盾来找我,越过我直接动手的,就不是天台谈话了。”
“是。”曹阳说。
“知道。”张伟强说。
李晨走到天台门口拉开铁门,楼梯间的穿堂风灌进来。下楼的时候李晨走在最前面,张伟强跟着,曹阳最后。
三个人的脚步在楼梯间里重叠成一串闷响。
大堂里阿龙蹲在旋转门旁边抽烟,看见张伟强下来,赶紧迎上去。
“强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打赢了没有?”
“没打。”张伟强把风衣拉链往下拉了一截,“牛总说谁先动手谁赔。镜子钱四川帮自己出,老虎机我们自己修,以后各做各的生意。”
曹阳的小弟也围上来。曹阳摆了摆手。
“回去了。”
“曹哥,牛大根说什么了——”
“牛总说停手,就停手。”
两个小弟对视了一眼,没敢追问。曹阳推开旋转门走出去。张伟强也推开旋转门走出去。两个人在月亮湾门口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走出大概二十米,同时回头看了一眼月亮湾的顶楼。
天台上那把遮阳伞还在风里摆着。
大家乐游戏厅。
阿龙把卷帘门推到顶,插上老虎机的电源,叮叮咚咚的声音又响起来。墙角那把断腿的折叠椅已经修好了,铁丝缠着椅腿,还能坐,张伟强蹲在地上继续修剩下两台老虎机的主板。
“强哥,牛大根在天台上说啥了,你们俩都答应停手。他不是来劝架的吗,怎么劝的?”
“让我们打一架。”
“然后呢。”
“然后我们说打死人要偿命。”焊锡丝点在触点上滋了一声,“怕了,就停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你来我往打了一个礼拜,说到底就是互相不服气。他要面子我也要面子。打着打着打到掀夜宵摊——摊主招谁惹谁了。今天牛总给了台阶,两边一起下。他先开口同意,我也同意。面子保住了,架停了。要是真打下去,不为输赢,就是傻子。两千块一个月不值得卖命,曹阳那边也一样。”
张伟强把修好的主板装回机器,插上电源。机器亮了。
“不过有一件事——牛总说我们俩在天台上认了怕死,这件事不用让楼下的人知道。”
“怕死不丢人,明明怕死还硬撑,才丢人。牛大根说的。”
巴蜀棋牌室。
曹阳靠在自动麻将桌边上,额头的纱布又渗了点血出来,自己拿棉签按了按。
旁边的小弟把红姐发屋被砸碎的镜子照片从墙上撕下来扔进垃圾桶。红姐站在门口叉着腰,脸上的粉底厚得能搓下来。
“曹阳,你说湖南帮不用赔镜子钱,那这损失我自己扛?”
“帮里出,不用你扛。”曹阳把棉签扔进烟灰缸,“以后四川帮和湖南帮井水不犯河水。大家乐归他们,红姐发屋归我们。老虎机散点按现在的线划——谁占了就是谁的。”
“凭什么?黑皮跑了,湖南帮在塘厦现在就剩一个大家乐,我们人多场子多——”
“人多不一定是优势,张伟强这个人不要命。他左脚指甲盖被秤砣砸开两半,第二天就能带人来砸红姐发屋。这种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再打下去不管赢不赢——红姐发屋开不开得下去是一回事,你这个红姐还站不站得住是另一回事。”
红姐的嘴角抽了一下,不说话了。
老七从凤岗打来电话,曹阳接起来。
“谈完了,停手。牛大根出面调停,两边井水不犯河水。红姐发屋的镜子帮里出钱修。大家乐的三台老虎机他们自己修。”
电话那头老七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答应得这么快。”
“牛大根让我们在天台上打一架,往死里打。”
“然后呢。”
“然后我说怕了,张伟强也说怕了。我们俩打了一个礼拜,谁也不想打死谁,谁也打不服谁。牛大根给了台阶,不下就真的是傻子。”
老七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看来脑子回来了,有血性是好事,该怕的时候知道怕,是长大。这件事就这样,我回头跟媚姐说。”
“媚姐身体好点了没有。”
“好多了。她说等你回去,有东西给你。”
挂了电话,曹阳靠在麻将桌边上出了一会儿神。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月亮湾的方向看了片刻。天快黑了。大家乐游戏厅的霓虹灯在远处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