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早已定下的事儿,但当真听到这决定,众人心情还是复杂。北原毕竟是敌国,世子此去,依旧凶险万分!毕竟……想要世子命的,可不止是北原和朝廷!
“世子伤势……”紫钗忍不住开口。
“已无碍。”白景琰摆摆手,“再养也是这般。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他看向众人,缓缓道:“鬼哭崖一战,朝廷的态度大家都看到了。曹罡一个供奉,敢屡次刺杀北疆王世子,背后若无人指使,谁信?皇帝那道旨意,不过是掩耳盗铃。”
顿了顿,他继续道:“父亲上书请辞,北原遣使来幽州,大军云集边关——这是之前,北疆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局面。我若再留在关内,反倒会让各方猜忌。不如大大方方进北原,让朝廷、让北原都看清楚:我白景琰行事,光明磊落,我这个纨绔……为了保命,可是无所不敢的。”
岳擎苍抚须点头:“世子此去,虽险,却是一步妙棋。北原如今忌惮边境大军,必不敢轻易动你。而朝廷见你入北原,反而会投鼠忌器——他们怕咱北疆真与北原勾结,开关倒戈。”
“正是。”白景琰微笑,“所以我要走,而且要走得张扬。让天下人都知道,北疆世子白景琰,进北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
“三日后我便启程。岳伯父,这边关……可就劳您费神了。”
“末将职责所在,岂敢推辞懈怠?”岳擎苍郑重抱拳。
白景琰又看向王三变:“老王,这一路还得辛苦你。”
王三变嘿嘿一笑:“老奴的饭碗在少爷手里,世子去哪,老奴自然跟到哪。”
众人各自领命散去。
窗外,秋风更紧了。
北原之行,终于要启程了。
三日后,辰时三刻。
古北关的城门在沉闷的绞盘声中缓缓开启。朔风卷着细雪从关外灌进来,打在脸如刀割。天色铅灰,云层低垂,是个北原典型的冬日清晨。
岳擎苍披着玄色大氅立在关门前,花白须发在风中乱舞。他身后,赵如龙一身银甲白袍,腰佩长剑,面如冠玉;魏子义则穿着魏武营制式的黑铁重甲,外罩猩红战袍,手提一杆丈二长戟,浓眉虎目,煞气逼人。
关外官道上,车队已经整备完毕。
六辆马车依次排列。头一辆依旧是那辆奢华的紫檀马车,老王坐在车辕上,裹着厚厚的羊皮袄,怀里揣着个酒葫芦。后面几辆坐着女眷和行李。
白景琰从关内走出时,身上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脸色愈发清俊。他肩伤未愈,动作仍有些迟滞,但脊梁挺得笔直。
“世子。”岳擎苍抱拳。
“岳伯父。”白景琰还礼,又向赵如龙、魏子义点头,“赵大哥,魏兄。”
魏子义大步上前,一把抓住白景琰的手——动作很大,却在触及时放轻了力道,只虚虚握着。这个粗豪汉子难得放柔了声音:“世子,北原那帮蛮子要敢对您无礼,您就点一把大火!俺瞧见了,立马带魏武营一万儿郎杀过去接您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稍后俺就提兵出关,到雁归山山口扎营去!那山高得很,爬到顶上能瞧出老远。世子您在北原要是有事,放个响箭,烧堆狼烟,俺一准儿能看见!”
白景琰心中暖流涌动,用力握了握魏子义的手:“魏兄保重。安心领兵,等我回来。”
“一定!”魏子义重重抱拳,“俺等世子平安回来,一起喝酒!喝他娘的三天三夜!”
赵如龙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上前一步,轻声道:“世子……万事小心。”
白景琰看着他,这个年轻北疆骁将,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总爱板着脸训斥他“荒唐”的赵大哥,此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赵大哥放心。”白景琰笑了笑,转身登车。
车帘放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古北关——那座巍峨的关城,那些站在关前送行的人,还有关内那片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土地。
“走吧。”他对老王说。
鞭梢在空中炸响。
车队缓缓启动,碾过关前结霜的官道,迎着朔风,向北而去。
赵如龙立在关门前,望着车队渐行渐远,最终变成天地间一串小小的黑点。朔风卷起尘土,迷了人眼。
他叹了口气,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世子自幼聪慧,读书过目不忘,习武一点就透……偏偏这性子,怎么就养得这般乖张荒唐?若不是他这些年胡闹,义父何至于操劳至此,未到五十便已两鬓斑白……”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暴喝:
“放屁!”
魏子义瞪着一双铜铃大眼,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姓赵的!你还真是眼瞎心也盲!看你长得白白净净,挺英俊个人,咋的脑子还没俺这大老粗灵光?!”
他大步走到赵如龙面前,戟指怒目:“若不是世子顶着个荒唐的骂名,这些年装疯卖傻,只怕他早就落得个大公子一般的下场了!说不定连尸骨都找不着了!”
赵如龙一愣:“你……”
“你什么你!”魏子义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却更显狠厉,“这些年,朝堂上那些黑心烂肺的东西,北原那些豺狼虎豹,还有江湖上那些王府的仇家,哪个不想断了北疆王府的根?大公子如何残的?王妃如何死的?你真当是意外?”
他冷哼一声,转身从亲卫手中接过马缰,翻身上马。那匹乌骓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关前。
“岳老将军!”魏子义在马背上抱拳,“俺带魏武营去雁归山山口扎营!世子扫平了天魔堡,那地方如今已是片废墟,正好整修整修,做个前哨营寨。要是北原蛮子有动静,俺魏武营就是古北关外的头一道屏障!”
岳擎苍抚须沉吟。在雁归山口驻军,确实于防务无碍,甚至可说是进取之举。只是……魏子义这分明是放心不下世子,要在最近的地方盯着北原动静。
“魏将军有心了。”老将最终点头,“准。”
“谢老将军!”魏子义一夹马腹,乌骓如箭射出,猩红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百名魏武营亲骑紧随其后,马蹄如雷,踏起漫天尘土,朝着西北方向的雁归山疾驰而去。
关门前,一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