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父皇的好奇心
贞观年间,春日和煦,暖风穿廊。
巍峨恢弘的太极宫内,两仪殿独占宫城绝佳位置,作为唐太宗李世民日常处理朝政、批阅奏章、私下召见臣子的核心殿宇,此地常年笼罩着一层肃穆威严的帝王气场,寻常内侍宫女踏入殿中,皆是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放肆。
殿内陈设皆是顶级规制,地面铺着光洁如镜、温润寒凉的黑石地砖,四周立着数根雕龙描金的楠木立柱,梁柱之间悬挂着素雅的轻纱帷幔,隔绝外界喧嚣。正中央摆放一张精工打造的紫檀木龙案,案上整齐码放着来自天下各州的奏折、鎏金镇纸、和田玉制成的御笔,以及一方蒸腾着袅袅白雾的御用青瓷茶盏。
龙案之后,大唐的主宰者李世民端坐于盘龙紫檀龙椅之上。
一身玄色绣十二章纹常服加身,衣料是江南专供的上等云锦,金线刺绣的龙纹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熠熠生辉,霸气凛然。中年的李世民面容轮廓深邃硬朗,剑眉星目,双眸自带帝王独有的威压,久经沙场、执掌万里江山的沉淀,让他仅仅静坐于此,便自带无形的压迫感。
只是此刻这位千古帝王,压根没有半分处理朝政的专注。
他手中握着一支羊毫御笔,笔尖悬落在奏折的空白之处许久,墨汁顺着笔尖缓缓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可他对此视若无睹。
那双素来锐利无比、能洞悉人心百态的眼眸,频频越过堆叠如山的奏折,目光直白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好奇、忌惮,还有一丝宠溺,一遍遍落在龙案侧边的白玉摆件之上。
那并非宫廷工匠雕琢的龙凤瑞兽,也不是珍稀的玉石摆件,仅仅是一只巴掌大小、造型憨态可掬的白玉兔子。
玉石质地温润通透,通体雪白无瑕,触手生温,兔耳微微竖起,圆溜溜的眼眸用墨玉点缀,栩栩如生,精致到了极致。
此物,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晋阳公主兕子的宝贝。
今日清晨时分,兕子蹦蹦跳跳闯入两仪殿,软糯着嗓音央求自己,说是要和几位姐姐分享新奇零食,怕贪玩弄丢随身的玉兔,便暂且寄放在此处,等到傍晚时分再来亲自取回。
起初李世民本想直接拒绝。
皇家子女,自幼便该养成妥善保管私人物品的习惯,若是事事依赖旁人,绝非好事。
可当他抬眼,对上小女儿那双澄澈透亮、盛满期盼的杏眼,小姑娘睫毛轻颤,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原则。
身为杀伐果断、敢于发动玄武门之变登顶帝位的帝王,他能冷面对待朝堂百官的谏言,能铁腕处置觊觎皇权的宗室,能漠然面对沙场尸山血海,可唯独招架不住自家幼女撒娇示弱。
最终,李世民无奈应允,任由这只神秘无比的玉兔,留在了两仪殿之中。
时至今日,这只看似平平无奇的白玉兔子,已然成为压在李世民心底最深处的一桩心事,也是他近日来最为好奇、最为忌惮的秘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只玉兔绝非凡物。
那日深夜,晋阳公主旧疾复发,太医署一众名医束手无策,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天之骄女难逃劫难之际,正是这只玉兔骤然绽放出圣洁柔和的白光,笼罩整座寝殿。白光褪去之后,纠缠兕子数年的顽疾直接凭空痊愈。
除此之外,此物还藏着更为逆天的神通:能够凭空幻化出世间从未出现过的零食小吃,更能跨越千山万水,搭建起一道无形的桥梁,让相隔万里之人隔空对话。
这般匪夷所思的能力,早已超脱了丹药秘术、奇门遁甲的范畴,甚至颠覆了李世民从小到大的所有认知。
而这一切奇迹的源头,全部指向一个身份神秘、来历不明的神秘人——兕子口中亲切呼唤的新哥哥,果果。
此人从未现身大唐国土,却能仅凭一枚玉兔,影响皇宫,影响他的掌上明珠,甚至隐隐有影响整个大唐格局的潜力。
一念及此,李世民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底的探究欲愈发浓烈。
“吱呀——”
静谧死寂的殿门被人轻轻推开,细微的推门声打破殿内沉闷的氛围。
一名身着灰色内侍服饰、面容恭谨的老内侍,脚步放至最轻,弓着腰身小步走入殿中。他深知陛下此时独处,心绪不明,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走到距离龙案三丈之外的位置,方才双膝微屈,低声禀报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于殿外求见。”
李世民收回落在玉兔身上的目光,收敛心底纷乱的思绪,随手将手中御笔搁置在笔架之上,低沉的嗓音带着帝王独有的淡漠:“让他进来。”
“奴才遵旨。”
内侍躬身领命,转身缓步退出殿外。
片刻之间,一阵沉稳却略显僵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身着明黄色太子常服的李承乾,身姿挺拔地走入两仪殿内。少年身为大唐储君,继承了李世民的英挺容貌,眉眼俊朗,气质尊贵,只是自幼身患腿疾,常年的病痛与储君身份带来的高压,让他性格敏感多疑,眉宇间常年萦绕着一抹淡淡的阴郁。
踏入殿中,李承乾目光下意识扫过侧边那只醒目的白玉兔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晦的酸涩与戒备,随即迅速收敛所有情绪,快步走到龙案正前方,躬身弯腰,行最为标准的君臣父子大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圣安。”
“免礼。”
李世民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无波,目光直视自己的嫡长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两仪殿,所为何事?”
李承乾直起身躯,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内心纠结挣扎片刻,犹豫再三,还是咬了咬牙,试探着开口:“父皇,儿臣近日听闻宫内流言,那个名叫果果的神秘人,近日又给妹妹兕子赠送了不少新奇物件?”
李世民闻言,剑眉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连你东宫都知晓此事了?看来这位神秘的果果,名气已经传遍整座皇宫了。”
简单一句话,瞬间让李承乾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少年下颌紧绷,面上强装镇定,刻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掩饰心底真实的情绪:“回父皇,宫中各处皆有议论。儿臣今日前来,并无其他心思,只是忧心兕子。此人来历不明,踪迹诡异,从未在我大唐现世,行事捉摸不透,儿臣担心他别有图谋,暗中伤害兕子。”
“忧心兕子?”
李世民倚靠在龙椅之上,双臂环抱胸前,目光如同看透一切的明镜,直直看向故作镇定的太子,忽然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高明,你实话告诉朕,你哪里是担心兕子的安危,你分明是在吃醋,对不对?”
轰!
一语戳破心底隐秘的心思。
李承乾白皙的面颊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蔓延至脖颈,窘迫无比。他慌忙别过目光,不敢与李世民对视,语气带着一丝慌乱的反驳:“父皇!儿臣没有!儿臣真的只是单纯担忧妹妹的安危,绝无吃醋一说!”
他怎么可能不吃醋?
兕子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他从小到大最为宠溺、最为珍视的亲人。以往妹妹的眼里、心里,永远只有他这个亲哥哥,事事依赖他、亲近他。
可自从那个神秘的果果出现之后,一切都变了。
兕子会天天念叨对方的名字,会满心欢喜珍藏对方送来的礼物,甚至直白称呼对方为“新哥哥”。
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偏爱,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凭空分走大半,身为兄长,更是身负敏感自尊心的储君,李承乾心底的酸涩与嫉妒,早已积攒许久。
只是这种幼稚的心思,他万万不敢直白告知父皇,实在太过丢人。
“哦?只是担心妹妹?”
李世民看穿了少年口是心非的模样,不紧不慢地端起案上青瓷茶盏,掀开杯盖,清幽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他轻轻吹开漂浮在水面的茶叶碎片,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语气慵懒且意味深长:“既然如此,你若是放心不下兕子,为何不亲自前往立政殿询问她的近况,反倒专程跑来质问朕?”
简简单单一个反问,直接让李承乾哑口无言。
少年张了张嘴,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语,只能窘迫地站在原地,内心五味杂陈。
他总不能直白告诉父皇,自己是嫉妒那个陌生的外人,嫉妒对方能轻易获得兕子的青睐,嫉妒对方能拥有自己都看不懂的神奇能力。
“罢了。”
李世民放下手中茶盏,收敛脸上的戏谑之色,神色逐渐变得郑重,目光认真注视着自己的嫡长子,“你心底的那点小心思,朕一清二楚。你无非就是忌惮那个果果,害怕这个凭空出现的外人,抢走本该属于你的妹妹,夺走兕子对你的依赖与亲近。”
李承乾垂落头颅,肩膀微微耷拉下来,沉默默认了父皇的说法,声音低沉且带着一丝不甘:“父皇,兕子是儿臣一母同胞的亲妹,儿臣才是她唯一的亲哥哥。那个来历不明、不知是人是鬼的外人,凭什么轻易占据兕子心中那般重要的位置,凭什么也能成为她的哥哥?”
“凭什么……”
李世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缓缓从龙椅上起身。
高大挺拔的身躯站起身的瞬间,帝王威压骤然释放,整个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他迈步走下台阶,踩着黑石地砖,缓缓走到窗边,抬手推开雕花窗格。
窗外春风涌入殿内,拂动帷幔,也吹散了殿内沉闷的气息。远眺窗外繁华的宫苑春色,李世民深沉的声音缓缓响起,传入李承乾耳中:“高明,朕能理解你的私心,也明白你的不甘。但你从未静下心思考过一个问题——倘若此人,能够助力大唐,能够造福万民呢?”
此话一出,李承乾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颅,眼眸中写满错愕与不解:“父皇?您的意思是……”
“朕这两日,彻夜难眠,一直在思索那只玉兔,以及那个神秘人的来历。”
李世民背对着李承乾,目光望向远方,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那日深夜兕子病危,玉兔发光治愈顽疾,此事朕亲眼所见,绝非虚妄。此前出现的‘两界之桥’一说,朕已经命秘书省官员翻遍宫内所有古籍孤本、道家典藏、前朝史册,自先秦至隋末,无任何相关记载。”
“除此之外,此物能够凭空造物,能跨越万里实现隔空传讯。”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漆黑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好奇,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野心:“这般通天彻地的手段,早已超脱世俗认知,甚至超脱了世间方士道术的极限。”
“还有他送给兕子的巧克力、薯片、果冻之类的新奇吃食。”
李世民继续补充,语气愈发郑重:“朕命御膳房所有顶级御厨,拆解食材口感、反复试验复刻,动用天下珍稀食材,尝试无数种烹饪方式,最终无一成功。那些零食的口感、配方、制作工艺,是我大唐所有人,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东西。”
李承乾瞳孔微缩,彻底陷入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父皇所言句句属实。
那几种零食他也曾有幸品尝,口感绝妙,甜咸皆宜,与大唐现有的糕点蜜饯截然不同。还有那只功能诡异的玉兔,若是对方心怀歹念,想要针对皇宫,针对大唐,后果不堪设想。
“朕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李世民步步逼近,目光紧紧锁定李承乾,一字一顿道:“这个名叫果果的人,极有可能,来自于与我们大唐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李承乾呼吸骤然停滞,脸上写满极致的震撼,大脑短暂一片空白。
另一个世界?
这个说法,已经彻底颠覆了他的世界观。
“若是朕的猜测属实……”
李世民眼中陡然亮起炽热的光芒,那是帝王渴望宏图霸业、渴望江山鼎盛的野心之火:“那对大唐而言,此人绝非隐患,而是千载难逢的机缘。我们可以从他的身上,学到远超当下时代的知识、技艺、手段,惠及朝堂、万民、军队!”
李承乾瞬间反应过来,眼底猛地燃起光亮,之前心底的嫉妒与不满,瞬间被巨大的利益诱惑冲淡大半,急促问道:“父皇的意思是,我们非但不能敌视他,还要主动拉拢此人?”
“没错。”
李世民斩钉截铁,语气铿锵有力,尽显一代雄主的格局:“从今日起,摒弃所有戒备与敌意,将此人视作我大唐的贵客,视作可以深交的友人。只要他真心善待兕子,愿意辅佐大唐,愿意分享他所在世界的知识。金银珠宝、良田宅院、高官厚禄,只要大唐有的东西,朕皆可尽数赠予。”
说到此处,李世民微微停顿,语气陡然加重,带着睥睨天下的魄力:“即便是分割朕手中的一部分江山基业,朕也心甘情愿!”
倒吸一口凉气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李承乾浑身僵硬,心脏狠狠一颤,满脸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父皇。
分割江山?
自古以来,皇权至高无上,历朝历代帝王,无一不是将江山社稷视作私有之物,拼死守护,绝不允许外人觊觎分毫。可他的父皇,竟然愿意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让出部分江山?
这份魄力与胆识,放眼千古帝王,恐怕无人能及。
“父皇,此举未免太过冒险!此人来历未知,心性难测,万一我们赌错了……”李承乾下意识出声劝阻。
“冒险?”
李世民朗声大笑,笑声豪迈,充斥着一代霸主的气魄,随后收敛笑意,目光深邃:“高明,你可知朕为何能在群雄逐鹿的乱世之中脱颖而出,扫清四方割据势力,又能发动玄武门之变,登顶九五之尊,坐拥万里大唐江山?”
“儿臣以为,是父皇英明神武,文武双全,麾下贤臣猛将云集。”李承乾恭敬作答。
“非也。”
李世民轻轻摇头,语气坦然:“最核心的原因,是朕敢赌。”
“当初玄武门之变,胜算不过五成,一旦失败,朕身死名裂,阖家覆灭,可朕依旧义无反顾,赌上性命与前程;如今面对这个神秘的异世之人,朕同样愿意再赌一次。”
他目光望向那只白玉兔子,神色坚定无比:“赌对了,大唐将打破时代桎梏,开创远超贞观之治的鼎盛盛世,万国来朝,永世强盛;赌错了,此人若心怀歹念,朕自有雷霆手段制衡把控。即便最终付出代价,所有后果,朕身为大唐天子,一力承担,无怨无悔。”
少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父皇,心底翻涌起万千复杂的情绪。
敬畏、折服、羞愧……
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眼前之人不仅仅是疼爱子女的父亲,更是杀伐果断、格局滔天、敢于以江山为赌注的千古帝王。
这便是李世民,独一无二的大唐太宗!
片刻之后,李承乾收敛所有心绪,郑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且诚恳:“儿臣受教,明白了父皇的深意。往后儿臣会放下私心,摒弃偏见,主动放下隔阂,尝试与那位果果先生交好,以大唐大局为重。”
“哈哈哈,这才是朕的好儿子。”
李世民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抬手轻轻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就在父子二人达成共识,殿内氛围趋于平和的刹那——
嗡——
一阵细微至极的震颤声,突兀在静谧的两仪殿内响起。
原本静静摆放在龙案侧边,平平无奇的白玉兔子,表面骤然泛起一层莹白如水的微光。
微光温润柔和,起初仅有萤火大小,转瞬之间,光芒暴涨,纯白的光晕层层扩散,瞬间包裹整只玉兔,甚至缓缓向四周蔓延,笼罩小半座两仪殿!
突如其来的异变,让李世民与李承乾二人神色骤变,浑身神经瞬间紧绷。
父子二人同时转头,目光死死锁定那只发光的玉兔,眼底布满极致的震惊。
先前治愈兕子顽疾的异象,再次出现了!
“父皇!玉兔……玉兔发光了!”李承乾下意识失声惊呼,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李世民面色凝重,脚步迅捷,几步便冲到龙案之侧,俯身低头,双目一眨不眨地端详着发光的白玉兔子。
莹白色的光芒还在持续攀升,光芒内部仿佛有水波缓缓流转,神秘且神圣。殿内的温度似乎都随之变得温润起来,一股缥缈奇异的气息,萦绕在玉兔周边。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未知的变数,瞬间揪住了父子二人的心弦。
下一瞬,一道清朗温和的少年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响彻在李世民与李承乾二人的脑海之中,穿透力极强,清晰无比,绝非殿外之人传音所能做到:
“兕子?兕子你在吗?”
这道声音凭空入耳,直抵神魂!
父子二人身躯同时一僵,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们无比确定——
这就是那个神秘人,果果的声音!
对方竟然真的能够依靠这只玉兔,直接跨越空间,与身处皇宫大内的他们对话!
……
与此同时,现代时空。
繁华都市的公寓之内。
整洁简约的房间里,柔和的自然光透过落地窗洒落,照亮桌面之上一只一模一样的白玉兔子。
青年杨云坐在书桌前,指尖轻点玉兔光滑的表面,眉宇间裹挟着淡淡的疑惑。
作为深耕华夏古代史多年的顶尖考古学者,偶然机缘下,他绑定了这只能够连通大唐贞观年间的异世玉兔,也因此结识了天真可爱的晋阳公主兕子。
往日里,每日下午两点左右,兕子总会准时守在玉兔旁边,一听到自己的声音,就会迫不及待地蹦出来,软糯地喊着果果哥哥,叽叽喳喳和自己分享皇宫里的趣事。
可今日格外反常。
他唤醒玉兔数次,屏幕之上仅有模糊的光影,始终看不到兕子的身影,也听不到小姑娘软糯的回应。
“兕子?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在不在呀?”
杨云耐着性子,再次轻声呼唤了一遍,目光紧紧盯着玉兔内嵌的全息画面。
几秒过去,依旧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
杨云眉头紧紧皱起,心底生出几分担忧。
难道是小姑娘今日贪玩,忘记查看玉兔?可依照兕子黏人的性格,根本不太可能。
亦或是……这跨界联动的玉兔出现故障了?
他正准备俯身仔细检查玉兔的构造,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石表面的瞬间,眼前的全息画面骤然剧烈闪烁一下,画面光影重组,彻底更换场景。
古朴恢弘的殿宇、黑石地砖、盘龙龙案、威严的帝王常服……
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映入杨云眼帘。
画面之中,一前一后站着两道身影。
前方少年眉眼俊秀,身姿挺拔,身着明黄色常服,面色紧绷,眼神充斥着紧张与震惊;后方中年男子身形伟岸,面容威严,周身气场霸道磅礴,一双眼眸锐利如鹰,自带无上帝王威压。
杨云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跳,大脑瞬间宕机两秒。
哪怕隔着千年历史长河,他也一眼认出了这两位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
千古一帝,唐太宗李世民!
大唐储君,太子李承乾!
怎么会是他们?兕子去哪了?!
就在杨云心绪翻涌,满心错愕之际,画面里的李世民已然稳住心神,漆黑的眼眸紧紧盯着玉兔,薄唇轻启,低沉威严、带着无上帝王气势的声音,透过两界之桥,精准传入杨云耳中:
“你,就是果果?”
骤然直面千古帝王,杨云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浑身神经瞬间紧绷。
前世研读无数史料,耗费数年心血钻研贞观历史,无数次在古籍中看到这个名字、这个帝王的一生。他曾无数次畅想,如果能跨越时空,与这位传奇帝王对话会是何等场景。
可当梦想真正照进现实,直面这位开创贞观盛世、杀伐果断的顶级帝王时,巨大的紧张与忐忑,瞬间席卷全身。
深呼吸……
杨云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强迫躁动的情绪冷静下来,压下心底的震撼与慌乱,调整好语气,从容开口:“陛下您好,我是果果。本名杨云。”
殿内,两仪殿。
李世民闻言微微一怔。
在此之前,他预想过无数种对方的反应:惶恐、倨傲、故作神秘、刻意讨好……唯独没有想到,对方在得知自己身份,直面帝王威压之后,竟然如此从容淡定,谈吐自然,不见半分慌乱。
“你能清晰听到朕说话?”李世民下意识问道。
“回陛下,跨越两界,无碍沟通。”杨云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平稳温润,不卑不亢。
这下轮到李世民陷入沉默。
在此之前,他在心底草拟了数十套沟通方案。直白质问对方来历、用帝王权术进行试探、以财富权位进行利诱、暗藏威慑敲打隐患……方方面面,皆已筹备齐全。
可真正与这位异世之人隔空对峙,四目相望的瞬间,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尽数卡在喉咙之中,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偌大两仪殿,落针可闻。
良久,李世民凝视着玉兔画面中的青年,沉声发问,抛出最核心的问题:“你究竟是什么人?来自何处?”
杨云稍作斟酌,缓缓答道:“回陛下,我来自千年之后的后世,本职是一名考古学者。”
“考古学者?”李世民眉头微蹙,从未听过这个称谓。
“简单来说,我的毕生所学,便是钻研华夏历朝历代的古老史料、文物遗迹,复盘过往千年的历史兴衰,解读历代王朝的兴盛与覆灭。”
轰!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李世民脑海之中。
他双眸猛地睁大,呼吸下意识急促几分,眼底迸发出极致灼热的光芒,声音都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意思是……你通晓历史?那你是否知晓,我大唐未来的走向?”
这个问题,直戳核心!
杨云瞬间陷入沉默。
他当然知道。
他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贞观朝的走向,清楚大唐未来数百年的兴衰荣辱。
他知晓贞观之治四海升平、万国来朝的鼎盛繁华;知晓李世民晚年猜忌多疑,诸子夺嫡的惨烈内斗;知晓嫡长子李承乾心病缠身,最终谋逆被废,郁郁而终;知晓武氏入宫,日后颠覆李唐社稷,登基称帝;知晓巅峰大唐最终会爆发安史之乱,山河破碎,由盛转衰,一步步走向覆灭……
所有的兴衰祸福,所有人物的最终结局,他了然于心。
可一个致命的难题,横亘在他面前。
历史能否随意篡改?
若是他直白告知李世民所有未来隐患,帝王提前布局改变既定命运,会不会引发未知的蝴蝶效应?会不会衍生出比原有历史,更加恐怖、更加无法挽回的灾难?
就在杨云左右为难,内心权衡利弊之时,一旁隐忍许久的李承乾,按捺不住心底的执念,主动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紧张与期盼:“果果先生,我有一事,想要向你求证。”
“大胆!”
李世民眉头一竖,当即瞪了身旁的太子一眼,沉声呵斥,“对方身份特殊,辈分难言,你怎可如此无礼,直呼其名直白发问?”
李承乾脖颈微微一缩,心底生出几分畏惧,但对于这件事,他执念极深,不愿就此放弃,硬着头皮直视玉兔:“父皇,儿臣不在乎这些虚礼。果果先生,我只想问你一句——我的腿疾,你当真有办法根治?”
自少年时期落下腿疾,病痛日夜折磨,储君之位岌岌可危,朝野上下暗流涌动,这件事,是李承乾此生最大的心病,也是他一生难以磨灭的自卑根源。
此刻,他将所有希望,尽数寄托在这位异世之人身上。
玉兔另一端,杨云闻声回过神,看着少年眼底的忐忑与期盼,心中了然。
他沉吟片刻,没有画大饼空口许诺,也没有直白拒绝浇灭对方希望,秉持客观公正的态度,语气无比坚定:“太子殿下,我可以明确答复你,你的腿疾并非不治之症,我有十足把握能够彻底根治。”
话音落下,李承乾浑身一颤,眼眶瞬间泛红。
“但我需要时间筹备对应的治疗方案,需要陛下开放权限,调拨宫内资源,同时召集太医署所有顶尖医者配合我的治疗流程,多方协作,方能万无一失。”
杨云补充道,字字诚恳:“只要你愿意坚持,君臣同心,多方配合,不出数月,殿下便能褪去病痛束缚,如常人一般行走奔跑,再无后顾之忧。”
“你……你所言当真?绝非戏言?”李承乾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以人格担保,绝无半句虚言。”
杨云语气郑重,继续说道:“殿下,我深耕历代史料,翻阅过关于你的所有记载。我深知这些年腿疾带给你的痛苦、自卑与煎熬,也明白储君之位带给你的高压与不安。”
“我没有通天彻地的无上神通,但我熟知千年历史,知晓大唐皇室、朝堂百官、天下万民所有人的既定命运。我钻研历史,本意是复盘过往、敬畏前人;但如今我有幸连通贞观,若是有机会改写悲剧,造福你们,我必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请你相信我。”
温和且真诚的话语,一字一句传入李承乾耳中。
少年怔怔望着画面中的青年,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痛苦、自卑,在此刻尽数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席卷四肢百骸。
身居东宫,身为储君,身边所有人对他皆是敬畏、讨好、猜忌,或是忌惮。从来没有人,这般直白、认真地告诉他:我懂你的痛苦,我愿意倾尽所能帮助你。
这份久违的温暖,让素来敏感阴郁的李承乾,瞬间湿了眼眶。
良久,他压下心底的激动,轻声吐出三个字:“谢谢你。”
“举手之劳而已。”杨云淡淡一笑,随即话锋一转,重新问出自己最初的疑惑,“对了,说了这么久,兕子到底在哪里?今日为何一直没有见到小姑娘?”
提及晋阳公主,李世民收敛心中激荡的心绪,略一思索,随口编造了一个稳妥的借口,语气平淡:“兕子今日与几位公主在立政殿嬉戏玩耍,玩闹整日身心疲惫,方才已然沉沉睡去,故而并未守在玉兔身侧。”
“原来如此。”
杨云恍然大悟,随即温柔笑道:“既然小公主已经歇息,那我便不打扰了,稍后我再另行联系兕子即可。”
“且慢。”
李世民立刻开口叫住即将断开联动的杨云,眼底野心与探究交织,神色郑重无比。
帝王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自己蓄谋已久,也是整章最为关键的问题:“杨云,朕有一事,恳请你如实相告——大唐未来,究竟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