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号,天刚蒙蒙亮,他就坐上了二机厂配给的那辆吉普。
陶厂长、韩国强几个老熟人在门口挥手告别,身影很快被扬起的尘土吞没。
他在市区广交会那边稍微转了个圈,算是走个过场,随即一脚油门,直奔目的地。
这一趟,是为了找大哥。
大哥所在的部队并不在粤州城里,而是扎营在东南方向的宝应县附近。
那里离香江极近,地理优势明显,对他接下来的行动来说,倒是个省心的好地方。
路况实在不敢恭维,颠簸得让人牙酸。
若非司机技术过硬,这辆车早就散架了。
抵达营地大门时,王宇从兜里摸出一包软壳烟,塞给负责开车的同志。
“辛苦您跑一趟,这就回去吧。”
司机接过烟,笑着点点头,调转车头原路返回。
王宇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哨位前,双手递上证件和介绍信。
“同志你好,我是来探亲的,麻烦帮我通报一下。”
卫兵扫了一眼证件,神色公事公办:“请稍等。”
说完,他转身进了值班室,拿起电话开始汇报。
片刻后,卫兵出来的脸色有些微妙。
他没有立刻放行,而是压低声音,似乎听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消息。
原来,营部刚才传来紧急通知:王天受伤住院了。
消息传到大门口,王宇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我哥伤了?”
他声音发紧,眉头死死锁在一起。
卫兵点点头,语气尽量平缓:“是的,王宇同志。
刘副营长马上过来接您去医院,请您在门口稍候。”
话音刚落,卫兵便转身重新站岗,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王宇站在风口,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刘营长的车开了整整二十分钟才现身。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军人,目光锐利地扫过王宇,问了句情况后,大步走来。
“你是王宇吧?我是刘晓天,王天那营的副营长。”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语气沉重:“上车吧,直接去医院。”
王宇手搭在门把手上,僵住不动:“刘营长,我哥……情况很严重吗?”
刘晓天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伤势不轻。
救人时摔下来的,左腿膝盖粉碎性骨折。”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王宇:“医生说,即便治好了,也再也上不了战场了。
王天现在情绪很低落,本来这两天就要家里写信说明情况,既然你来了,就一起去看看吧。”
这话像一记闷棍,砸得王宇头晕目眩。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钻进了车里。
车子启动,驶向未知的医院。
王宇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隐隐作痛。
不管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都得接着。
王天这棵好苗子,算是废了一半。
前阵子为了救师长千金,从悬崖边摔下来。
左膝骨茬子直接嵌进石头缝里,那动静听着都疼。
刘晓天没多嘴。
这种苦楚,让当事人自己吐露更合适。
“没死就好。”
王宇长舒一口气。
要是刚赶到大哥就躺板板,那才叫真倒霉。
炼气五层的修为摆在那儿。
断骨碎肉?小意思。
只要肯耗真气,慢慢温养,骨头照样能长好。
见弟弟神色缓和,刘晓天赶紧拉开车门:“快上来,车外风大。”
王宇这次来可没空手。
几十斤异界烤肉堆成小山。
还有几包暗劲修炼用的药浴料。
外加些稀奇古怪的吃食。
全塞进一个大包袱里,沉甸甸压手。
刚才觉得不多,现在抱着真累赘。
光门空间不能乱进,怕惊动里面的人。
只能硬扛着塞进后座,自己也挤进去。
医院离营地不远。
吉普车在县城边缘绕了十几分钟,终于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大楼前。
三层楼高,看着寒酸。
王宇挑眉看向刘晓天。
对方心领神会:“二楼西头,205病房。
跟着我走。”
背上行李,两人进楼。
脚刚迈进大厅,王宇脚步猛地一顿。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一股晦涩阴冷的气息,像湿漉漉的苔藓爬满全身。
那股味儿,怎么形容呢?
像是跌进了常年未清理的化粪池。
恶心,且黏腻。
但眼下不是矫情的时候。
王宇咬牙忍住不适,深吸一口气,跟上刘晓天的背影。
噔噔噔。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响。
拐过弯,停在205门前。
透过磨砂玻璃往里瞥了一眼。
三人间。
床上只躺着一个人,正是他大哥。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床边坐着个女兵。
一身笔挺军装,正低着头,手里拿着把水果刀,小心翼翼地给王天削苹果。
皮连成丝,没断。
王宇转头看向刘晓天。
这哥们眼神太毒。
还没开口,刘晓天压低嗓音:“那是苗维国师长的女儿,通信排副连长,苗佑云。
你哥就是替她挡灾才落成这样。”
原来如此。
英雄救美。
代价惨重,但也算积德。
“幸好老弟我修仙归来。”
王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不然你这辈子就得坐轮椅了。
他在心里乐呵完,抬手叩门。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屋内两道目光同时投来。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宇跨进门槛,嘴角噙着笑,目光直勾勾盯着屋内那张病床上的男人。
“吓一跳吧?”
王天正坐在床边发呆,听到动静猛地抬头。
看到是弟弟,紧绷的脸松了几分,随即又垮了下去。
“来得真慢。”
他叹了口气,“俩月前爹来信,说你南下公干,顺路来看我。
我还琢磨着,等你到了,带你去靶场过过瘾。
你知道我这枪瘾有多重。”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可惜,没这机会了。”
王天指了指自己缠满绷带的身体,苦笑一声:“前阵子负伤,营里想通报家里。
我知道你迟早要跑这一趟,就把消息扣下了,没让上面往外送。
现在人既然到了,那就别折腾了。
歇一晚,明天跟我回部队办转业手续,咱们哥俩一起回京城。”
话语落下,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军人,如今只能靠轮椅和拐杖度日。
哪怕性格再开朗,面对下半生的残缺,也难免生出凄凉之意。
“哥,我不走。”
旁边削苹果的手猛地一顿。
苗佑云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异常坚定:“你救了我才落得这般田地,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
王天看着她,无奈地摇头:“傻丫头,这事怪我命不好,不怪你。”
王宇没接话,而是缓步走到床前。
神识如细密的网,瞬间笼罩住王天的全身。
左臂骨裂,左腿股骨断裂,膝盖粉碎性骨折,三根肋骨错位,周身遍布皮肉伤。
虽然已经过了七天,软组织愈合了不少,但骨骼的修复显然缓慢得多。
伤筋动骨一百天,古语诚不欺我。
确认伤势后,王宇心中大定。
以他如今的医术,治好大哥并非难事,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他非但没有安慰,反而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天:
“说真的,暗劲高手怎么会摔成这副德行?详细说说,让我听听是什么神仙对手。”
这话一出,苗佑云眉头紧锁。
若不是看在王天救命恩人的份上,她真想把手里的苹果皮甩过去。
太没心没肺了!
王天举起没受伤的右手,作势要打,却又无力地垂下:“我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情调侃?”
他心里清楚,这混小子如今已是化劲强者。
即便自己全须全尾站着,也不是他的对手。
想到自己可能终身残疾,王天脸色更沉。
本想简单交代几句,却被一旁的苗佑云抢了话头。
“你就是王天那个不成器的二弟吧?”
她放下水果刀,直视王宇,语气严肃:
“我哥是为了护我才变成这样的。
当时情况危急……”
山风卷着草屑,把苗佑云刚勾勒完的画纸掀翻。
那幅未干的山水顺着坡势滚落悬崖,她本能地伸手去抓。
脚下青苔湿滑,重心瞬间失衡。
王天眼看未婚妻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要栽进深渊。
他扑过去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拼命往上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