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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谌打马来到昭烈庙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是一路走回来的。从建章殿出来,穿过两道宫门,宫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灯笼大部分熄了,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隐约的焦糊味。他走了多久,自己也不清楚。

庙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陈年的香灰气扑面而来。

三盏长明灯只剩两盏还亮着。刘备的塑像端坐龛中,金漆剥落,一道裂痕从额角延伸到下颌,在火光映照下像极了一道刚刚流过的血痕。

刘谌走到塑像前,没有跪。

他解下腰间佩剑,横在面前。剑鞘上“汉北地王”四个字被灯照得发亮。

“祖父。”他开口,声音哑得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孙儿今日,在朝堂上与父亲吵了一场。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肯替咱们汉家说话的人。”

他顿了顿,像在等什么回应。可庙里静得很,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谯周说,忠臣都死了,只剩活人还站在殿上。”刘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像刀锋在灯影里一晃,“孙儿还活着,可孙儿不知道,活着还能做什么。”

他把剑拔了出来。

剑刃划过鞘口,发出极细的一声。剑身寒凉,映着他的脸。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戚,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祖父带十万百姓南撤,在长坂坡不肯弃一人。武侯在五丈原,病入膏肓,还望着北方。姜伯约在剑阁,粮尽援绝,从没说过降字。”

他把剑横到颈前。剑刃抵住皮肤,凉意像一条蛇爬过喉咙。

“孙儿没有十万百姓可带,也没有五丈原可去。”他闭上眼,“孙儿只有这条命。”

他手上用力。

剑刃割入皮肤的那一瞬,胸前忽然一阵滚烫。

不是痛。是烫。像有一块烧红的铁,从胸口贴着的那层衣服里凸起来。刘谌的手本能地顿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若是大汉就此没了,孙儿也算全了咱们大汉最后一点体面吧”。“大汉……还没死。”

不是他说的。那声音从胸口的旧锦包裹里传出来,苍老,低沉,像从地底渗出来的。

刘谌猛地低头。

胸前的玉佩在发光。这是祖父送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此刻像一团即将爆燃的炭,有暗金色的光从里面溢出来。他的血从脖子上流下来,滴在玉佩上上。血渗进去,金光更盛。

与此同时,他脚下忽然一空。

不,不是脚下一空。是整座庙在他的感知里裂成了两半。他看见了两个自己,两个昭烈庙。一个在黑夜中,一个在另一个漫长的时间之后。在那另一座庙里,也有一个人倒在同样的位置,掌心滴着血,血落进同一块青石地面。

两条时间里的血流进同一道石缝。旧锦包裹轰然炸开。

一片金光灌入他的眉心。

刘谌眼前白茫茫一片。那那枚玉佩里的冒出一个竹简一片一片浮起来,竹面变得透明,上面刻着的字像被唤醒的蚁群,沿着金光飞快爬入他的脑海。第一篇,首行五个字,清晰如刀刻:

轩辕御女经。

紧接着是无数文字,依次排开。他看不过来,可那些字像水流一样涌入,停都停不住。剑还在手里,脖子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口,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金光才慢慢消散。

刘谌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中的剑还在,胸口的那枚玉佩已经不见了,只剩一根被血浸透的绳子。若不是脑子里面清晰的印着那门功法,他都不相信这些事,只是那些字全进了他的脑子。

他抬起头,刘备的塑像正好俯视着他。那双丹凤眼半阖着,嘴角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刘谌把手里的剑慢慢放回剑鞘,慢慢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庙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张征扑进来,满身是血,一只手扶着门框,几乎站不住。

“殿下!朝堂的事情我们听说了”张征喘得厉害,嗓子像被撕开了,“咱们的人从北门退下来了!还有三百来人,都愿意跟奋力一战!”

刘谌看着他。

张征脸上的刀伤还在流血,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暗夜里最后两团火。

刘谌把剑收回鞘中。他走到张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叫弟兄们进来。”他说。

张征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转身就跑。

刘谌站在原地,听见庙外杂乱的脚步声、甲片声、刀鞘声,从长街两头朝这里涌来。他仰起头,长明灯的火光跳了一下,刘备的眼睛好像在火光里动了动。

他没有再说话。

三百人正踏过成都最后的夜晚,朝这扇门走来。刘湛走出来对这众人说到“兄弟们大汉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了,我也不瞒你们,满朝诸公已经下定决心投降了,愿意跟着孤给大汉留下最后火种的拿起你们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