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睡了一天一夜。
帐篷里炭盆烧着,非常暖和。杨宁儿守在旁边,隔一阵换一回帕子,敷在他额头上。他烧得不轻,脸烫得吓人,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她坐在干草堆边上,手搭在他手腕上,摸着脉。脉跳得急,快,却也平稳。
她没合眼。从北京出来到现在,她没睡过一个整觉。此刻靠着帐篷壁,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也不敢睡。帐篷外头有兵走动的声音,有陈虎查哨的脚步声,有远处马嘶的声音。这些声音让她踏实。
后半夜,烧退了些。他的额头凉下来,眉头也松了点。杨宁儿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麻了。她搓了搓手,站起来,掀开帐篷帘子出去了一趟。
外头是夜。星星很亮,挂在天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塞外的寒气,吹在脸上,冻得人一激灵。营地里火把亮着,巡逻的兵挎着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她去了灶房。灶上温着小米粥,她舀了一碗,端回来。进帐篷的时候,朱慈烺翻了个身,嘴里哼了一声,又睡沉了。
她把粥放在旁边,自己又坐回干草堆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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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在另一顶帐篷里吃了饭。
小米粥,稠的,金黄色,冒着热气。馒头是白面的,从附近镇上买来的,掰开了,里头暄软,有麦香。炖羊肉,筷子一夹就散,汤白白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撒了点葱花。
他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馒头,吃了一碗羊肉。九天没好好吃过饭了,从北京出来,吃的是杂粮饼子、野菜、黍子粥。他的胃缩了,吃不下太多,但他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馒头掰成小块蘸着羊肉汤吃了,连碗底的米粒都用筷子扒干净了。
吃完饭,王承恩端来一盆热水。他把脚伸进去,水烫,脚上的伤口泡在热水里,疼了一下,然后舒坦了。血水和泥垢泡散了,水变浑了。他泡了很久,水凉了又换,换了三盆,泡得脚通红。
泡完脚,王承恩给他换了棉衣。粗布棉袄,不软,但干净。他穿上棉衣,站在炭盆旁边,感觉暖和了,从里到外的暖。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外面是营地的夜,火把亮着,兵们在巡逻,帐篷连绵,远处的山黑黢黢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塞外的寒气,他打了个寒颤。
周遇吉在营门口查哨,看见他出来,快步走过来。
陛下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大。
没事。崇祯说,站一会儿。
他看着北边黑黢黢的山影。山影很重,像一堵墙,墙那边是大同,是宣府,是居庸关,是北京。
大同那边,你真不留兵?
不留。周遇吉的声音很笃定,太子殿下交代过,大同孤悬北边,城小兵少,粮也不多,守是死路一条,不如把兵带回来守潼关。潼关天险,才是关中的门户。臣把愿意跟着走的百姓都带上了,不愿意走的,给他们留了粮食,开仓放了粮,各安天命吧。
崇祯点了点头。
太子的安排是对的。他说,声音很低,不贪一城一地的得失,先保住根。
他站了一会儿,风太大,王承恩劝他回去,他就转身回了帐篷,走到炭盆旁边坐下,看着火。火苗蓝的红的,舔着炭,噼啪响。王承恩给他续了杯热茶,他接过去捧在手里,茶的热气熏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没睡。他坐在炭盆边,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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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朱慈烺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帐篷顶,粗布的,有几块补丁。炭盆里的炭快烧完了,剩一层红炭,冒着白汽。杨宁儿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在缝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她在缝棉鞋。粗布的鞋面,棉花填的鞋里,麻绳纳的鞋底。她不会纳鞋底,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但缝得很用力,针扎进去拔出来,手指头上勒出了一道红印。指头顶着针尾推的时候,指腹被扎了一下,冒出一个血珠,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接着缝。
你什么时候学的纳鞋底?他问。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刮过木头。
杨宁儿抬头看了他一眼。跟周将军营里的眷属学的。你的脚不能老绑布条。
他看着她手里的鞋。鞋底子纳了一半,针脚歪歪斜斜,密密麻麻的。
别纳了。他说,周将军备了棉鞋。
棉鞋不够。杨宁儿说,你的脚磨成那样,得穿软和的。棉鞋硬,磨脚。
她低下头,继续纳。针扎进去,拔出来,哧哧响,麻绳穿过布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楚。
朱慈烺看着她。她的头发挽了个髻,用布条扎着,脸瘦了,下巴尖了,手上有冻裂的口子,指头上有针扎的小眼儿。她的眼睛垂着,看着手里的活,睫毛不长,但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他叫了一声。
她应了一声。
这几天委屈你了。
不委屈。她没抬头,针还在动。自从赐婚那天我就做好了准备。
她说得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今天的粥熬得稠了些。赐婚那天她就知道,嫁给太子不是嫁给人,是嫁给这个天下。天下乱了,她就得跟着乱;太子打仗,她就得守家;太子赶路,她就得赶车。她不委屈。但她心疼。心疼他脚磨成那样还咬牙走,心疼他瘦得脱了形还说不疼,心疼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这些她都没说出口。
他没再说话。她也没再说话。帐篷里只有针穿过布的哧哧声,和炭盆里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把鞋底子纳完了,拿剪刀铰了鞋面,缝上去。鞋做好了,不好看,歪七扭八的,却也厚实,软和。她把鞋递给他。
试试。
朱慈烺接过去,穿在脚上。鞋大了一点,她量不了他的脚,估摸着做的。但鞋里填了棉花,软和,不磨脚,踩在干草上暖暖的。
合脚吗?
合脚。他说。
杨宁儿点了点头。她把剩下的布和棉花收起来,站起来。
粥在灶上热着。周将军炖了羊汤,我给你盛了一碗。起来吃。吃完了拔营,今天要赶四十里路,往黄河渡口走。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没回头。
鞋不好看。她说,凑合穿。
她掀了帘子出去了。
朱慈烺坐在干草上,看着脚上的鞋。歪七扭八的针脚,粗布的鞋面,棉花填的鞋里。不好看,舒服。
他穿上鞋,站了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是岔道的早晨。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营地上,龙旗在风里哗啦啦响。兵们已经在收拾帐篷、装车、备马。周遇吉骑在枣红马上,正在调度队伍,嗓门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张伟带着步兵和百姓也赶到了,营地里热闹,孩子哭、女人喊、牲口叫,混着粥香和柴烟味,闻着踏实。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太阳。太阳是红的,暖的,照在脸上,晒得人发懒。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黄土的干燥气息。
陈虎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不对。
殿下!
朱慈烺转过头。
潼关急报!陈虎的声音急,李过七万大军围了西安,王廷臣五千人守城,打了八天了,城里粮食还够,但火药快没了。
朱慈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南边,黄河在南边,过了黄河就是潼关,潼关再往西,就是西安。
孙传庭呢?
孙督师派刘承嗣带骑兵出关咬李过后尾,但李过人多,咬不动。孙督师说,潼关城里兵也不多,不敢大队出城。
朱慈烺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原以为过了黄河回了潼关就安全了。他错了。李自成换家,李过也在拼命。西安要是丢了,潼关就成了孤城,两面受敌。
告诉周将军,拔营,加快速度。他说,今天不止四十里。能走多快走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