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嗣在太原待了一整个冬天。
冬天没仗打。天寒地冻,路冻硬了,马蹄打滑,大军开拔不了,满洲人也不会来。他每天做的事就那么几样:巡城,练兵,看账,修墙。
他住在城里一座旧宅子里,原先是个盐商的,清军来了,盐商跑了,宅子空了两年。三进院,前院改成议事厅,墙上挂着一幅山西河南图,陈虎画的,哪条河哪座山哪个村子都标着。他每天早上起来,先站在图前看一会儿。
早饭是两个馍一碗粥。粥是小米粥,熬得稠,就一碟咸菜,跟兵吃的一样。有一回城里一个乡绅送了一只鸡,说给将军补身子,他让人送到伤兵营炖了汤。
“将军,你好歹吃点好的。”亲兵队长老赵说。老赵是三原人,跟了他五年,说话随便,“天天馍就咸菜,脸都吃绿了。”
“兵吃什么我吃什么。”刘承嗣咬了一口馍。馍是杂粮面的,有点拉嗓子。“全军加了我才加。伤兵流了血,该补。”
老赵撇撇嘴,没再说什么,第二天早上给他多盛了一碗粥。
吃完饭出门巡城。骑马带两个亲兵,从南门出发,沿城墙走一圈,看城垛牢不牢,炮位松没松,门闩结实不结实。东门问问夜里有没有动静,北门看看远处有没有扬尘,西门看看粮仓的锁。百姓在街上看见他,有人点头,有人叫一声“刘将军”,他点点头就过去了。卖早点的老汉硬塞给他一个刚炸的油糕,他推辞不过接了,给两文钱,站在街边吃,烫得直吸溜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二月初,西安的急令到了。快马跑了三天,马跑吐了白沫。刘承嗣拆开令。太子的手令:大同探报,博洛二月十六出兵,满洲兵四千,绿营三千,打雁门关;着周遇吉带兵北上守关;关墙修好,炮架足。
他看完,把令放在烛台上烧了,连夜给周遇吉写了信,又调粮草、石头、木料、石灰、工匠,太原能出的,都出。
周遇吉在太原城南的大营里接了令。新兵练了两个多月,队列刚站齐,枪刚会放。他在帐里想了一夜,第二天传令:抽三千老兵,都是跟了他两年以上、打过仗的;再从五营新兵里挑一万,身量足的,跑得动的。
“新兵没练成,行么?”有将官问。
“守关不是野战。”周遇吉说,“有墙,有炮,老兵带着,够用。”
二月初五拔营,走了三天,到雁门关。前锋营先头开拔,张大山带队,王柱跟着。
雁门关两山夹着,东边雁门山,西边勾注山,中间一条窄路,最窄的地方只有八丈,关城卡在路当中。关城是洪武年间徐达督造的,两丈高,砖包的,只是两百年下来,砖缝里长了草,草根把砖缝撑裂,几段墙塌了,露出里面的夯土,坑坑洼洼。城门楼子歪了,柱子烂了一根。城墙上只有几门旧碗口炮,锈得装药都炸不响。
周遇吉上关城看了一圈,下来就一个字:修。
石头从雁门山上采。征了两千百姓,管饭给钱,一天三斤米二十文。附近州县的人听说打八旗兵,扛着镐头扁担就来了。地还冻着,镐头刨下去一个白印,先烧一堆火烤地,烤化了再挖。山上凿石头,一块三四十斤,凿好了背下来,从山脚背上城墙,一步一步往上爬。
王柱跟着搬石头。他现在是什长,管十个人,里头有刘满仓。刘满仓打太原的时候在后面运粮,没真刀真枪打过仗,背石头一天几十趟,晚上肩膀磨破了,衣服跟血肉粘在一块,脱的时候龇牙咧嘴。
他站在关城上往北看过一回。北面是山谷,路从山谷里伸出来,窄得像一条线,两边的山光秃秃的,树都不多。
“柱子哥,这关,守得住么?”
“守得住。”王柱蹲在垛口后面擦枪。枪是新发的燧发枪,枪管蓝汪汪的。“两山夹着一条路,来多少人都展不开,挤在窄路上,就是靶子。炮架在上头,来多少,死多少。”
背了二十来天,塌的补上了,裂的拿灰浆灌,石灰和黄泥和的,灌进去凝住了,跟石头一样硬。城门楼子的烂柱子换了新的,山上伐的松木,两人合抱粗。关城两边山脊上,各起了一座烽堠,三丈高,台上能站二十个兵。
八门炮也到了。宋应星在关中铸的新炮,三千斤的红衣,四门朝北,四门朝南。炮弹堆在炮位旁边,实心铁弹,一颗十斤。火药装在木桶里,油布盖着防潮。
二月初十,大同的探子递回信:博洛的兵出了大同,前锋离关三十里扎营,大股在后头。
周遇吉上了关城。天阴着,风从北面山谷里灌进来,吹得旗子猎猎响。他往北看了一会儿,传令:四千人上墙,其余的在关后待命,修墙的百姓撤到关南去。
二月十六,天蒙蒙亮,关前的山谷里,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