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西边有座山,叫西山。离城三十里,山不高,满山是煤,黑黝黝的煤层露在外面,当地人几百年前就开始挖了,挖出来的煤烧火做饭取暖,比柴火耐烧。
蒋德璟站在西山一处矿口前,看着民夫往里挖。他穿着旧棉袍,脚上一双布鞋,沾了一脚煤黑。矿口一人高,宽三尺,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洞里点着油灯,灯光昏黄,照不见底,一股潮气混着煤腥味从洞里飘出来,呛人。民夫弯着腰钻进去,光着脊梁,只穿一条裤衩,用铁镐刨煤,刨下来的煤块装进竹筐,用绳子拖出来,竹筐在地上拖得哗啦响。
“一天能挖多少?”他问矿上的工头。
工头姓崔,人都叫他崔黑,五十多岁,挖了半辈子煤,脸黑得跟煤似的,只有眼白是白的,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汗冲出两道白印子。
“好的时候一天一千斤。煤浅,挖进去二十丈就见煤层,两尺厚,好挖,不用放炮。再往深了挖,煤更厚,就是通风不好。”
“人够不够?”
“不够。”崔黑摇头,“矿口小,一次只能进十个人,多了转不开身。得再开两个矿口,三个矿口一起挖,一天出三千斤,够太原城里烧的。”
“开。”蒋德璟说,“多征民夫,管饭给工钱。挖煤的活累,一天三斤米,管两顿饭,早上一顿晚上一顿,再给三十文。吃饱了才有力气挖。”
开矿的消息传出去,附近的流民来了不少。山西打了两年仗,百姓没地种没饭吃,听说挖煤管饭给钱,排队来报名,从矿口排到山底下,拖儿带女的。蒋德璟征了五百民夫,都是二十岁到四十岁的壮劳力,开了三个矿口,又招了一百个妇女,在矿上做饭、缝补、看孩子。
挖煤不是好活。矿洞里黑,伸手不见五指,只靠油灯照亮;闷,不通风,进去半个时辰就喘不上气;潮,顶上往下滴水,地上全是泥,脚踩进去拔不出来;顶上随时可能掉石头,煤层松了,一砸下来就是人命。民夫进洞只穿一条裤衩,身上沾着煤渣和汗水,黑得跟鬼似的,只有眼睛和牙是白的。拖一筐煤出来,一百多斤,弯着腰拖到洞口,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喘得像拉风箱。
挖到第二个月,出事了。
二号矿口塌了。
那天下午,太阳偏西,十几个民夫在洞里挖。挖到三十丈深的地方,顶上的煤层松了,油灯暗,没人看见顶上的裂纹。一个叫刘五的民夫正在刨煤,听见头顶有细碎的响声,沙沙的,像石子往下掉。他在煤窑里干过两个月,知道这声音不对,是顶要塌。
“不好。”他喊了一声,推着身边的人往外跑,“快跑。塌了。”
跑出来了七八个,里面还有四个没来得及。轰的一声,煤块石头从顶上砸下来,堵死了洞口,尘烟从洞口喷出来,黑蒙蒙的,遮了半边天。外面的民夫都吓傻了,站着半天没反应过来。
蒋德璟赶到的时候,矿口外围了一圈人。女人们在哭。民夫的老婆孩子住在矿口附近的窝棚里,听见塌了都跑出来了,哭爹喊娘,乱成一团。刘五的老婆抱着孩子瘫在地上,孩子才三岁,吓得哇哇哭。一个年轻媳妇哭得直抽气,话都说不出来,她男人是被埋的四个之一,两口子从河南逃过来才一个月,孩子还在吃奶。
“挖。”蒋德璟蹲在洞口看了看,声音都哑了,“从旁边打个侧洞进去。多叫人,轮着挖。”
崔黑蹲下来,抓了一把煤渣捏了捏,摇头。“塌得深,二十丈,全是松煤。打侧洞要三天,还得小心再塌。三天,里面的人早憋死了,没空气。”
女人们哭得更厉害了。
“打。”蒋德璟咬着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死了,也得把人挖出来埋了,不能扔在里面喂煤。”
民夫们轮流打侧洞,二十个人一班,一个时辰一换,打了两天两夜。累了就靠在洞壁上歇一会儿,啃两口馍接着挖,谁也没说走。蒋德璟在矿口守了两天两夜,没合眼,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沾的煤黑比民夫还多。
第三天早上,侧洞打通了。
四个民夫,两个被砸死了,被煤块压着,早就没气了。两个躲在一个角落里,那里顶上有一块硬石头撑着没塌,他们靠着洞壁上渗出来的水活了两天,拖出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嘴唇干裂,说不出话。赶紧喂了水,抬到窝棚里养着。
死了的两个人,一个姓王一个姓赵,都是从河南逃过来的。姓王的家里还有老娘在关中,姓赵的就是那个年轻媳妇的男人。蒋德璟让人给每家发了五两银子抚恤,买了两口薄棺,埋在西山坡上,坟头朝着河南的方向。他们想家。
活着的两个,一个断了腿,骨头接好了也瘸,下不了矿了,蒋德璟安排他在矿上看门、记账,一天一斤米,养着他。一个伤了肺,被煤烟呛的,咳了两个月血,养好了也干不了重活,去了被服厂搬棉花,活轻,一天两斤米。
塌了一次矿,死了两个人,跑了十几个民夫。有人说宁可讨饭也不下矿了,挣那点钱不够买棺材的。崔黑跟蒋德璟说,得加钱,不加钱没人干,这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
“加。”蒋德璟说,“挖煤的一天四斤米,四十文。”
崔黑应了一声。
“矿洞里的顶要撑。”蒋德璟掰着指头,“每挖两丈架一根木桩,要粗的,不架不许挖。每个矿口留通风口,用风箱往里鼓风。”
“洞口再点一盏油灯,灯灭了就是有瓦斯,人赶紧出来。”
崔黑一条条往心里记。
“还有,一个洞进人,不许超过二十个。”
崔黑应了。加了工钱,又有了规矩,跑了的民夫有几个又回来了。四斤米四十文,这价码在哪都找不到。下矿危险,但是能养活一家老小,老婆孩子都在矿上住着,有饭吃,比逃荒强。
煤挖出来了。黑亮黑亮的,一筐一筐从矿洞里拖出来,堆在矿口空地上,堆成了几座小黑山。是无烟煤,烧起来不冒烟不呛人,一块能烧半个时辰,比柴火耐烧三倍。太原城里的百姓买回去烧,都说好,一间屋子烧两块煤就暖和了。
可是煤运不出去。矿口到太原城二十里山路,骡子驮一趟一天运两千斤。要运到关中,隔着六百里地,还有黄河。路不好,什么都运不出去。
蒋德璟写了封信给太子。信上说:西山的煤好,就是运不出去。想修一条碎石路,从太原往南,沿汾河到蒲州渡口,过了黄河就是潼关,进了潼关就是关中。煤走这条路,能一直运到西安,沿途州县也能用上煤,比柴火便宜。
太子的回信很快,八个字:修。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蒋德璟把信收好,连夜把地图铺开。手指沿着汾河,从太原一路往南划,划过临汾,划过运城,划到蒲州。
六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