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关中移民动身了。
头一批五千户,两万多口。县衙前几日就把路程说清楚了:出潼关,沿官道往东,过洛阳,到河南府、归德、开封三处安置。沿途设了粥棚,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不用自己带粮。
渭南王家庄,张老实一家是头一天走的。
张老实家十亩地,三个儿子,老大二十一,老二十九,老三十四。十亩地,刨出食来不够五张嘴。移民的告示一到村,他就去县衙报了名。
走的那天清早,王老汉来送他。
王老汉没报名。他家六亩地,加上王柱的饷、王梁在工坊的工钱,日子过得下去。他怀里揣着个布袋子,进了张老实家的院子。
“拿着。”他把布袋子递过去,“玉蜀黍,留的种。”
张老实接过来,解开袋口看了看,金黄的粒子,饱满。去年春天太子发的种,王老汉家试种了五升,秋后收了两石还多,比粟耐旱,也不招虫。县里来人看过,说开春要在全县推。
“到了那边,开春就种。”王老汉说,“比粟强。”
“嗯。”张老实把袋子收好,眼睛红了。他跟王老汉做了二十年邻居,互相帮着种地收庄稼。“老哥,等那边安顿好了,我托人给你带信。”
“一定。”王老汉说,“到了那边要是不习惯,就回来。关中的地,还有你一垄。”
张老实摇了摇头。“不回来了。那边一户给二十亩,够一家人种了。”
独轮车推出来了。车上装着锅碗瓢盆和被褥,老婆抱着小儿子坐在车沿上,老大在后头推,老二在前头拉。鸡笼挂在车把上,鸡在笼子里咯咯叫。狗跟在车旁边跑,舌头伸得老长。
王老汉送到村口。官道上全是人,一辆接一辆的独轮车,挑担子的,拄棍的。兵站在路边指路,给水和干粮。他看着张老实一家的车混进队伍里,越走越远,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家。
同一时候,洛阳往开封的官道上,一头灰骡子也在往东走。
蒋德璟到开封的时候,天阴着,风冷得割脸。
城门口,他站在泥里看了看。泥没到脚踝,布靴一脚踩下去陷了半截,拔出来的时候,靴子差点掉在泥里。
“这泥多深?”他问守兵。
“城里平均两尺。低洼的地方三尺。城外更厚,有的地方到膝盖。”守兵说,“大人小心,泥里有钉子碎瓷片,别扎了脚。”
蒋德璟点点头,让老仆找了两块木板铺在泥上,踩着走。他没急着进城,先在城门口看了一圈。城墙塌了好几段,北门塌得最厉害,露出里面的黄土芯。城外一眼望过去全是泥地,枯黄的芦苇一片连着一片,远处的村庄埋了半截,只露出个屋顶。没有炊烟。几只乌鸦落在枯树上。
他蹲下来,挖了一捧泥,搓了搓。泥是黄泥,黏,含沙大,能捏成团。黏土不透水,水排不掉,城里就积成了泥塘。他又闻了闻,一股腥臭味,泡了六年的淤泥和腐物的味道。
站起身,往北看。看不到黄河,能看到远处一片反光。水往南漫了二十里,开封城北成了泽国。
周遇吉在周王府等他。王府让水泡了几年,墙皮脱落,收拾出几间屋子能住。
“蒋大人,一路辛苦。”周遇吉迎到门口。
“周将军。”蒋德璟回了一礼,“我奉太子之命来治水。先说事。”
他抖了抖袍子上的泥。
“两件事:第一件,清淤,把城里的泥清出去。第二件,堵口,让黄河走回故道。”
周遇吉点头听着。
“不堵口,清了也是白清,明年又灌。”
“要多久?”
“清淤一个月。堵口——”蒋德璟顿了一下,“不好说。三个月起步,半年也未必完。得看水势,看石料,看民夫扛不扛得住。”
周遇吉拿笔在纸上算。一万五千人,一天三十文工钱,管两顿饭。一天工钱四百五十两,管饭的粮一天一万五千斤。三个月,工钱四万多两,粮一百多万斤。半年,翻倍。
“工钱从哪儿出?”
“内库。”蒋德璟说,“太子说了,开封是河南的重镇,治水不惜钱,花多少出多少。但是——”
他朝北面的墙看了一眼。
“钱能出,命换不来。堵口是要死人的。”
周遇吉沉默了一会儿。他打了一辈子仗,见惯了死人。打仗死的是兵,治水死的是百姓。
“要多少兵?”
“五千兵,帮着清淤、维持地面。堵口的时候,再抽两千去采石。”
“行。”周遇吉说,“民夫呢?”
“从开封、河南府、归德三府招。一天三十文,管两顿,顿顿有干粮。”
告示贴出去,一天就招够了。三十文钱,年景不好的时候是好差事,何况还管饭。
清淤从腊月中开始。五千兵五千民夫,轮班倒,从城里往外清。泥用铲子铲,用筐子装,独轮车推到城外倒掉。泥黏,一筐几十斤,抬着走在泥里,走一步陷半步。民夫的脚冻得通红,有的裂了口子,渗着血。
清了三天,出了第一个人命。
一个民夫踩进稀泥里,泥没到大腿,拔不出来。旁边的人去拉,越拉他越往下陷。等拿来木板铺上,人已经没顶了,只剩一只手露在泥外面,攥着一把泥。
拉出来的时候没气了。嘴里鼻子里全是泥。死者三十来岁,开封本地人,回来种地的,媳妇和两个孩子在城外的窝棚里等他。
蒋德璟蹲在尸体旁边看了很久。他让人给家属送了十两银子,然后在出事的地方站了半天,让人四处找木板,铺在泥地上。
“都踩着木板走。”他冲着工地喊,嗓子是哑的,“谁也不许踩泥。木板不够就再做,命比木板值钱。”
清淤比他想的慢。半个月,才清出三条主街。泥里什么都有:白骨、兵器、锅碗、铜钱,还有六年前淹死的人,泡成了黑褐色的干尸。民夫头一回见,扔下筐就跑。后来习惯了,见了白骨捡出来,见了干尸拖到城外埋了。
蒋德璟改了法子。
开封城里有条汴河故道,从城东穿到城西,河早干了,河床还在。他让人把故道挖开,引城外的水进来。水从城东进,顺着故道往西,带着泥往城外冲。
冲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故道里的泥少了一尺。
“成了。”蒋德璟说。他声音哑着,嘴唇起了泡,已经三天没合眼。
水冲加上人铲,清淤快了。一个月,主街道清了出来。
可是更难的还在后头。
蒋德璟站在朱家寨的决口边上,看着翻涌的黄水。腊月的河水冷得刺骨,风卷着冰碴子打在脸上。
“打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