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门卫见阎解放骑车过来，主动掀起了横杆。
“阎同志，技术科方副科长在办公楼等你。”
“等多久了？”
“天没亮就来了，在楼道里转了好几圈。”
阎解放把自行车支到车棚，取下后座上的公文包。包里装着杨厂长签发的外勤采购授权函、王干事封存的次品元件，以及首批南方采购的出入库记录。
他没急着上楼，先去传达室给厂办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杨厂长的秘书。
“阎同志，厂长出差了，后天回来。”
“技术科暂停我名下备用元件的事，厂长知道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这个……通知是技术科自己发的，厂办没收到会签单。”
“没有会签，也能封存厂办授权的外勤采购件？”
“我核实一下，回头给你答复。”
阎解放挂了电话，转身上楼。
技术科在三楼东头。阎解放走到办公室门口，方志明已经等在那里。他四十出头，戴着铁框眼镜，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帽。见阎解放上来，他把笔帽插回上衣口袋。
“阎同志，来了。”
“封存元件的事，方科准备怎么查？”
“上回你带回来的南方件里出了次品，技术科得把剩下的批次查清楚。全厂的安全，不能马虎。”
阎解放站在走廊里，没有进办公室。
“封存箱我能看一眼吗？”
“看可以，不能拆封条，也不能拿零件。”
“谁贴的封条？”
“技术科统一贴的，已经登记编号。”
“登记材料呢？”
“在科长那边。”
“科长不在？”
“出差了。”
阎解放从公文包里取出杨厂长的授权函，展开递到方志明面前。
“这批元件是我凭厂办授权采购的，入库也走了厂办流程。技术科要复查，我配合。封条编号、经手人签名、封存时间，我现在要看。”
方志明接过授权函扫了一遍，又递还给他。
“登记材料确实在科长那儿。我这里只有封存箱，等科长回来，你就能查完整记录。”
“科长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王干事从楼梯口走了上来，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他翻开文件夹，放到旁边的窗台上。
“方科，保卫科留了一份封存交接记录，您先看一下。”
方志明没动。
王干事也没催，只把文件夹转向阎解放。
“技术科封存元件时，仓库留了交接单。”
阎解放低头看去。
封条时间：今日上午七点二十分。
仓库经手人：库管老刘。
技术科接收人：方志明。
技术科发出的暂停领用通知，落款时间却是八点整。
“方科，您七点二十到仓库贴封条，通知八点才发。封条比通知早了四十分钟。”
方志明把钢笔帽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秘书誊写时记错了，前后差不了多久。”
“差了四十分钟。”
阎解放把交接单和通知并排放在窗台上。
“先封东西，再补手续。方科，您是担心有人趁封存前换了箱里的东西？”
方志明停下手里的动作。
阎解放没再追问，走到仓库门口蹲下，检查铁门上的封条。
封条用了技术科的红色蜡封，蜡面压着钢印。右下角有一小块纸边没粘牢，翘起半寸不到。位置正好在门缝最窄处。
阎解放伸手碰了碰，没有揭开。
“方科，封条贴好后，有人动过门吗？”
“不可能。仓库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老刘手里，一把在我这里。”
“那纸边怎么翘起来的？”
方志明走过来，低头看了几秒。
“蜡没干透，自己翘的。”
阎解放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
“行。”
方志明看着他。
“行？”
“不拆。”
阎解放合上公文包。
“明天当着技术科所有人的面拆。科长不在，就由副科长主持。仓库老刘、保卫科王干事、厂办秘书，一个都不能少。”
方志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有必要闹这么大吗？”
“您七点二十就去贴封条，通知还没写出来。我不把人叫齐，倒显得对不起您的这份急。”
阎解放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
“方科，明天拆箱时，封条要是和今天不一样，您自己跟厂办解释。”
方志明站在仓库门口，右手攥紧了钢笔帽，指节发白。
阎解放下楼后，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办公室。
办公桌抽屉从底下拉开，他取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纸上写着几行铅笔字，字迹被折痕遮住大半。
方志明划着火柴，把纸丢进铁皮废纸篓。
火苗烧起后，纸张卷成一团。他用笔帽拨了几下灰，确认纸上的字全被烧掉，才把火柴梗丢进去。
废纸篓底下垫着一层湿报纸。火烧到那里便灭了，黑灰压在报纸底部，没有散开。
轧钢厂门口，王干事追上了阎解放。
“封条那个翘角，你看是谁动的？”
阎解放跨上自行车。
“动封条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急着动。”
“箱里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上回那批次品元件，我查出来后交给了厂办。方志明今天封的，是我后面采购的合格件。要是有人在封存前把合格件换成次品，明天当众拆箱，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坏货。”
阎解放握住车把。
“到时候，阎解放采购的南方元件批批不合格，厂办还给他开授权函。事情往上一报，我的采购资格就没了。”
王干事骑车跟在旁边，前轮擦过一块砖头，车身晃了一下。
“那你还非得明天拆？”
“今天封条翘过，箱子就有问题。明天拆开，箱里的东西要是和入库登记对不上，就能查出有人动过。”
“那是证明元件没问题，还是证明有人换了元件？”
“两个都能证明。”
阎解放蹬了两下，车链子发出响声。
“合格件被换成次品，箱子就是证据。方志明七点二十赶去贴封条，抢在通知之前动手。他在赶什么？”
王干事没接话。
“他得先把东西换完，再贴封条。等大家以为封存的是原件，次品就成了我的货。”
阎解放抬手压了压左臂。绷带底下又渗出血，棉絮粘在伤口上，扯得发疼。
“一个技术科副科长，敢动手，没这个脑子。他后面还有人。”
“跟前门那边有关？”
“老钱查税务，方志明封元件。一个从铺子下手，一个从厂里下手，前后差不到一个时辰。你说巧不巧？”
自行车轧过碎冰，车轮发出一声脆响。
阎解放转头看了王干事一眼。
“明天拆箱。你安排人盯着方志明今晚的路线。他烧掉的纸能不能捞出来先不说，他今晚肯定要出去见人。”
“你怎么确定他烧了纸？”
“他办公室的铁皮废纸篓，底下垫的是上星期的厂报。技术科平时往里装铁屑和废料，垫湿报纸防着走火。火烧不透，纸灰会压在底下。”
王干事张了张嘴。
“你连人家废纸篓里垫哪张报纸都记得？”
阎解放没回答，蹬车拐过路口。
前门那边，于莉把铺子里最后一箱货重新封好。赵铁柱守在门口，何雨水从后巷回来，把煤球夹子拍在桌上。
“杂货铺关门了。老梁一天没开店，那个伙计也没露面。”
于莉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看窗外。
“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明天拆箱。”
于莉把最后一份副本锁进柜子。
“前门封铺子，厂里封元件。明天箱里要是全是次品，阎解放就成了采购问题零件的人。到时候别说代销点，厂里的采购资格也得丢。”
何雨水攥紧拳头。
于莉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煤球夹子拿走，放回桌角。
“别急。他既然说了明天拆，就有安排。你今晚守杂货铺后门。老梁的人往哪儿走，记住路线，别动手。”
何雨水咬住嘴唇，盯着外面的街道。
门头上的铜牌还挂着。风一吹，红漆边缘在路灯下晃了几下。
于莉关掉铺子里的一盏灯，只留柜台旁那盏。铁皮柜上的挂锁收进暗处，从街上只能看见柜台后有人走动。
夜里，前门大街没什么声音。
方志明办公室的铁皮废纸篓底下，那张没烧透的纸被湿气浸着。铅笔字逐渐显出来，第一行已经能认清。
“明早，换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