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一晃，君羽已是六岁稚童。万古帝庭的灵露润养了他六年，让这孩子生得眉目清灵，肌肤莹润，一双眸子干净得不染半分尘杂，笑起来时，连庭中千年金莲都似要随之一同绽放。
这些年，尘国师始终伴他左右。昔日横压诸天的无灭帝尊，早已将一身帝骨深深埋藏，只做一个温和耐心的师父，看顾着他的饮食起居，陪着他在仙林灵泉间嬉闹，从不多提半句前尘，也从不显露半分昔日锋芒。君羽只当他是待自己极好的师长，整日“尘师父”长“尘师父”短，黏得紧。
这一日，正是君羽正式修行启蒙的日子。静思苑前的青石广场上，晨风轻拂，灵气如雾。帝心蹲下身，一字一句，将最基础的引气法门缓缓讲给君羽听，语气轻柔，生怕哪里说得不够明白。
“闭上眼睛，顺着呼吸，去感受天地间流动的气。”
君羽乖乖照做。可下一瞬，帝心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没有寻常修士引气时的平缓与温和，君羽周身，竟自行卷起一缕极清、极柔、极尊贵的风。那风不烈不狂，却能轻易抚散周遭浮尘，带着一种源自天地初生、孕育万灵的温和气息，不是仙气，不是灵气，更不是任何帝庭功法所能引动的风。
帝心瞳孔微缩。他还未从这诡异的清风中回过神，天地又是一变。方才那缕轻灵之风，骤然化作一片苍茫而厚重的混沌之气，灰蒙雾气静静缠绕在君羽身侧，不凶、不躁、不噬生，却带着开天辟地前的原始与浩瀚。一清一浊，一风一混沌，两种本该互斥的力量，在君羽身上自然流转，相融无间。
君羽睁开眼，一脸茫然：“师父，我是不是做错了？为什么气一会儿轻飘飘，一会儿又沉沉的？”
帝心喉间微涩，一时竟不知如何解释。外界的混沌凶戾狂暴，是诸天修士都忌惮的禁区，可君羽身上这股气，却温顺、听话、如臂使指，更像是本就属于他的力量。
“你没有错。”帝心压下心中惊涛，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这不是普通混沌，也不是寻常法术，这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力量。”
“那是什么力量呀？”
“是万物至尊之力。”帝心轻声道。
这句话落下，远处云台之上，一直静默旁观的国主，眸中微微一动。世人不知天道本源，他却一清二楚。天地初开，天道与万物本是同源至亲，天道是法则、秩序、规则的化身，冰冷宏大，无言无声；而万物，是天道血脉相连的亲子，执掌世间万灵生长、山海变迁、大道承载。
君羽，正是万物本源转世。当年他濒临陨灭，天道破例允他转世重修，不是利用，不是布局，而是一位沉默的父亲，在护着自己的孩子。真正从始至终守着君羽的，不是万古帝庭，不是尘国师，而是天道本身，是随同他一同转世的诸天法则。天道不言，却以整个天地为他挡灾避劫；法则无声，却在暗中为他理顺道基，稳护本源。
青石场上，帝心依旧在耐心教导君羽基础法术。他越是教，心中越是惊疑。君羽悟性高得吓人，任何法诀一点就透，出手时气息依旧变幻不定：抬手时清风拂面，能吹散远处飘来的混沌余雾；转念间雾气沉凝，又化作厚重温和的混沌之气，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师父，为什么我的力量，有时候像风，有时候又像混沌？”君羽仰着小脸，满眼好奇。
帝心沉默片刻，认真望着他：“因为那不是混沌能掌控的力量，也不是凡俗道法可以比拟的。它自成一道，高于万法，是你生来便拥有的、最尊贵的本源。”
“那我以后可以变得很强吗？”
“会。”帝心声音轻而坚定，“你会很强，强到无人能伤你。”
君羽似懂非懂地点头，随即又笑起来，拉着帝心的衣袖：“师父，我们再练一遍好不好？我想早点学好法术，以后也保护师父！”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安静。清风轻轻绕在君羽指尖，混沌之气悄然隐于他的经脉之中。天道法则无声运转，一如既往，默默守护。
日暮渐沉，君羽被侍者带回殿中安歇，青石广场上只余下帝心一人。方才那清风与混沌交替的异象仍在他心头翻涌，万般疑惑压在心底，让他不得不寻向国主一问究竟。
他缓步踏上主殿云台，微微躬身，依旧以国师之礼相待：“国主。”
国主回身看他，神色平和：“你是为君羽修行时的异状而来？”
“是。”帝心直言，“他引气之时，时而化清风，时而凝混沌，两种力量本应相克，却在他体内相融共生。臣看不透这等本源，心中难安。”
国主望着远方云海，眸中藏着万古了然，并未直接解释。帝心沉默片刻，终是轻声开口，问出了心底那道疑惑。
“臣有一事，想问国主。”
“你问。”
帝心目光平静而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开口：“你……可有儿子？”
话音落下，云台之上一片安静。
国主看着他，无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你别再一口一个臣了，我可受不起。到时候你反倒怪我，说我故意让你低姿态、委屈了你。”
“我实话告诉你，君羽能在此重生，本就是天道亲自应允，才让他来到我这万古帝庭重修道果，并非我主动抢来。”
“可你这人一旦恢复所有记忆，性子向来霸道不讲理，到时候不问青红皂白，铁定认定是我抢了你儿子、擅自带他入我地界。”
“你定会二话不说便对我动手，到时候我就算有千般理由、万种解释，也根本说不出口。”
“本尊可不想平白招这种无妄之灾。”
帝心眉头微蹙，并未就此作罢，反而往前一步，语气坚定地再次追问：
“那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儿子？”
国主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终是轻轻一叹，不再隐瞒，缓缓开口。
“我有。我有六个儿子，目前都不在，各自在外历练修行，追寻属于自己的大道。”
帝心心神一震，过往无灭皇朝的血腥与骨肉相残瞬间涌上心头，语气瞬间凝重，带着极强的警惕与不安。
“六个儿子……你确定你家不会也来一场皇权争斗？不会手足相残，不会为了帝位反目？”
国主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失笑，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
“皇权争斗？我儿子没你那么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