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阁内,灯火煌煌,灵气翻涌,却弥漫着一股冰冷而压抑的气息。
方才世界树幼苗拍出天价的狂热还未散尽,压轴之后那卷看似毫不起眼的上古无名画卷,却让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没有人识得此画卷来历。
没有人看得出其上有任何图文。
没有人感应得到半分灵气与异象。
它就那样静静躺在高台之上,灰扑扑,陈旧不堪,如同被人随手丢弃的废物,却又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神秘。
白衣主持女子立于高台中央,神色清冷,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卷上古无名画卷,出自上古遗迹深处,水火不侵,刀剑难伤,空间之力不可毁,神识之力不可探。究竟是无上至宝,还是寻常古物,全凭诸位缘法。”
她顿了顿,宣布道:
“起拍价,一百中品灵石。”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依旧一片死寂。
一百中品灵石,对于在场大多数修士而言,并不算天价,可偏偏,没有人愿意出手。
未知,便是最大的恐惧。
谁也不想花费灵石,去买一件连用途都不知道的东西。
议论声细碎响起,却没有一道真正的出价之声。
“这东西连是什么都不知道,买来干嘛?”
“看着就是个破烂,别是骗人的。”
“万一只是块没用的废卷,岂不是白白浪费灵石?”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犹豫、观望、怀疑。
而在大殿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君子安自始至终安静伫立。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身形清瘦,面容平静,怀中抱着依旧酣然沉睡的君羽。从拍卖会开始至今,他未曾出过一次价,未曾有过一次多余动作,更未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没有灵石,没有背景,没有争抢之心。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可就在白衣主持女子准备宣布此画流拍的刹那,一直沉默的君子安,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他目光清淡,落在那卷上古画卷之上,声音平静无波:
“这件东西,我要了。”
一语落下,整个大殿骤然一静。
下一刻,哄然大笑与讥讽之声如同潮水般炸开。
“哈哈哈,我没听错吧?这小子要了?”
“他从头到尾站在角落,连一件最便宜的拍品都不敢碰,现在居然敢抢这上古画卷?”
“他怕是连一块下品灵石都拿不出来吧,也敢大言不惭?”
无数道戏谑、鄙夷、嘲讽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君子安,如同利刃,要将他刺穿。
二楼包厢之内,三皇子君墨泓斜倚软垫,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一个落魄到连王府都快养不起的废物,也敢在聚宝阁放肆。”
身旁随从连忙附和:“殿下说得是,这种人,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高台上,白衣主持女子眉头微蹙,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公子,拍卖会自有规矩,价高者得,以灵石结算。若是要出价,便请报出价格。”
君子安神色不变,语气坦然,没有半分窘迫:
“我暂时没钱。”
此言一出,笑声更加刺耳。
“没钱还敢要东西?真是天大的笑话!”
“聚宝阁可不是善堂,还能让你赊欠不成?”
“赶紧滚下去,别在这里碍眼!”
护卫们气息冷厉,一步步逼近,已然动了驱逐之心。
君子安却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平静望着高台,语气不再是询问,而是带着一丝冷寂的笃定:
“你能先把东西给我吗?若是同意,我回去找我老大给你拿钱。你要多少,他便给你多少。现在,把东西给我。”
那语气,不似恳求,不似商量,反倒像一道平淡的命令。
可在众人听来,只觉得荒谬至极。
白衣主持女子脸色彻底沉下,声音冰寒:“公子,莫要在此无理取闹。本店只认灵石,不认什么口头承诺。再不退去,休怪我聚宝阁不客气。”
“没钱,便不配拿任何东西。”
一句话,堵得死紧。
在这修炼界,在这拍卖会,在这落霞镇,所有人只认一样东西——灵石。
有钱,便是大爷。
没钱,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君子安看着眼前一张张冷漠、嘲讽、轻蔑的面孔,看着那一道道如同看小丑一般的目光,眼底最后一丝平淡也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清冷。
他没有再争辩。
没有再解释。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没有失态。
只是轻轻抱紧怀中的孩子,缓缓转身。
在满场的嘲弄与鄙夷之中,他一步一步,平静地走出人群,走出大殿,走出聚宝阁大门。
素白的身影孤单,却挺拔如松,没有半分佝偻,没有半分狼狈。
门外,夜色深沉如墨,冷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尘埃。
苍穹之上,无星无月,一片漆黑,仿佛一头蛰伏的太古巨兽,随时可能睁开眼,吞噬世间一切。
君子安站在高高的石阶之上,仰头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双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冷、沉、稳,穿透夜幕,直上九霄:
“老大——上古画卷,君羽要吗?”
这一声,不高,却仿佛直接洞穿了天地屏障。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无法反抗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从天而降!
那不是灵气威压,不是术法波动,不是境界压制。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源自神魂本质、源自天地规则之上的无上意志。
一瞬间,狂风凝固,空气冻结,灯火骤暗,方圆百里之内的灵气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紧,再不敢有半分动弹。
整座落霞镇,仿佛被一只遮天大手笼罩。
聚宝阁内外,上万名修士,无论散修、弟子、长老、家主、乃至皇子、老祖,同一时间浑身僵住,神魂剧烈震颤,头皮发麻,汗毛倒竖,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疯狂蔓延全身。
那是一种面对至高存在时,本能的敬畏与臣服。
他们甚至不需要看见那尊存在的身影,不需要知道其名,不需要了解其来历。
仅仅一丝气息泄露,便让所有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
这尊存在……
他们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噗通!
噗通!
噗通!
接连不断的跪倒之声响起。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逼迫,完全是身体与神魂的本能反应。
一楼修士跪倒,二楼势力跪倒,护卫跪倒,主持跪倒,三皇子跪倒,那名一直窥伺君羽的邪修更是吓得面如死灰,直接瘫软在地,不停颤抖。
所有人匍匐在地,浑身瑟瑟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唯有那道从苍穹之上、虚无之中传来的声音,冷漠、无情、冰冷刺骨,缓缓响彻天地:
“抢。”
一个字。
轻描淡写。
却如同天道律令,神魔降旨,镇压万古,不容置疑,不容反抗,不容违逆。
一字出,天地颤。
落霞镇的护镇结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聚宝阁的梁柱微微摇晃,大殿内无数宝物灵光疯狂颤抖,如同在叩首,如同在臣服。
匍匐在地的众人,吓得连魂都快飞了。
抢?
谁抢?
抢什么?
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石阶之上,君子安垂眸,对着苍穹方向,轻声问了一句:
“老大,我去吗?”
他声音平静,没有激动,没有急切。
可这一次,苍穹之上没有传来让他出手的命令,反而传来一道带着几分不耐、几分随意、却又霸道到极致的声音,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你算了,我让杀伐去。”
“你一边待着去,哪凉快哪待着去,哄娃去。”
话语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嫌弃,可落在众人耳中,却比最恐怖的诅咒还要吓人。
杀伐……
这两个字,光是听着,便让他们神魂剧痛,如坠无间地狱。
那是连天地都要为之染红的恐怖存在。
真要是让“杀伐”降临,今日整个聚宝阁,整个落霞镇,在场所有人……
恐怕都要化为飞灰。
没有人怀疑这句话的分量。
因为那尊存在,他们连仰望资格都没有。
石阶之上。
君子安听到这话,没有丝毫不满,没有丝毫不甘,没有丝毫反驳。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依旧睡得安稳的君羽,伸出手,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至极。
下一秒,他不再看聚宝阁一眼,不再看那卷上古画卷一眼,不再看全场瑟瑟发抖的众人一眼。
他转过身,身姿安静,步履平缓,就这样默默地,朝着夜色深处走去。
素白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
自始至终,他没有出手。
没有抢夺。
没有伤人。
没有再回头。
而聚宝阁内外,那股来自苍穹的恐怖威压依旧笼罩,压得所有人几乎窒息。
没有人敢起身。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动。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要死了。
这次真的要死了。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白衣主持女子浑身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趴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哭喊出来:
“给!!!我们给!!!”
“我们马上把上古画卷给那位公子!!!”
“不要钱!什么都不要!双手奉上!!立刻!马上!!”
这一声,如同引爆了紧绷到极致的弦。
瞬间,全场所有人争先恐后,哭喊着、颤抖着、匍匐着嘶吼:
“我们给!!我们愿意给!!”
“画卷是那位公子的!谁也不敢抢!!”
“求大人息怒!不要降罪!!”
“快!把画卷送出去!追送给那位公子!!”
“千万不要让杀伐降临啊——!!!”
护卫们连滚带爬,侍女们跌跌撞撞,疯了一般冲向高台,抢着捧起那卷上古无名画卷,想要冲出门外,追送给君子安。
可当他们慌不择路地冲到门外石阶上时。
夜色空寂,冷风无声。
石阶之上,早已空无一人。
那道素白安静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再也寻不见半分踪迹。
只留下一整个聚宝阁,一整个落霞镇,一整个匍匐在地、瑟瑟发抖、魂飞魄散的修士们。
以及头顶那片,依旧漆黑、冷漠、无边无际的苍穹。
没有人知道那尊存在来自何方。
没有人知道君子安究竟是什么身份。
没有人知道那所谓的“杀伐”,究竟有多恐怖。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今天,他们差点,死无葬身之地。
而那个他们曾经肆意嘲讽、轻蔑、看不起的素衣少年。
是他们这辈子,都惹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