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省纪委联合调查组已经像一把利剑插进了宁山县的心脏,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高明远毕竟在宁山经营了这么多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并没有立刻彻底断裂。在被正式带离宁山县城、送往省纪委办案基地之前的这短短几个小时里,他被暂时羁押在县委招待所的302房间。
门口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特警。
房间内,高明远像头困兽一样来回踱步。那一身笔挺的西装此刻皱皱巴巴,领带被扯松了歪在一边,平日里梳得油光发亮的大背头也乱成了一团稻草。
他还没输。只要还没进审讯室,只要还没签字画押,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高明远,有人给你送药来了。你有五分钟时间。”门外传来纪委工作人员冷冰冰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孙志军拎着一个塑料袋,缩手缩脚地走了进来。他是高明远的贴身大秘,也是目前唯一还能以“送心脏病药”为借口接近高明远的人。当然,这也是高明远动用了最后一点人情换来的机会。
门重新关上。
刚才还一脸颓废的高明远,眼神瞬间变得像狼一样凶狠。他一把抓住孙志军的衣领,把他拖到了卫生间,顺手打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瞬间掩盖了里面的谈话。
“志军!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高明远死死盯着孙志军,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孙志军吓得腿都在哆嗦,脸色惨白如纸:“县……县长,全乱套了!调查组已经封存了所有账目,正在逐个谈话。赵金山……赵金山好像被抓了,我联系不上他!”
听到赵金山被抓,高明远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赵金山那个软骨头,进了局子肯定什么都会招!到时候,那些权钱交易的烂账一曝光,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必须切断!必须在火烧到自己身上之前,找个防火墙把火挡住!
高明远深吸一口气,那双阴鸷的眼睛在孙志军脸上来回扫视,最后露出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和。他松开孙志军的衣领,甚至还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志军啊,你跟了我几年了?”
孙志军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回答:“五……五年了,县长。”
“五年了,不短了。”高明远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那是他贴身藏着的保命钱,“这几年,我没亏待过你吧?”
孙志军看着那张卡,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县长,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高明远把银行卡硬塞进孙志军的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这张卡里有五百万。密码是你生日。拿去,给你老婆孩子,这辈子够花了。”
五百万!
若是放在平时,孙志军可能会欣喜若狂。但这会儿,这卡在他手里却烫得像块烙铁。他太清楚高明远的为人了,这哪里是赏钱,这分明是买命钱!
“县……县长,您到底想让我干什么?”孙志军的声音都在发颤。
高明远凑到他耳边,眼神瞬间变得狰狞:“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必须有人出来扛雷。赵金山那边我控制不了,但县政府这边,得有个说法。”
“待会儿调查组找你谈话,你就说……”高明远停顿了一下,死死盯着孙志军的眼睛,“就说封锁消息、切断通讯、甚至是派车去转移尸体,都是你和分管安全的副县长李国强私下商量的!是我高明远不知情,是被你们蒙蔽的!”
轰!
孙志军只觉得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僵住了。
瞒报矿难、毁尸灭迹、非法拘禁……这可是要把牢底坐穿,甚至要掉脑袋的重罪啊!高明远这是要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他和李副县长头上,让他去当那个替死鬼!
“县长!这……这可是死罪啊!我不能……”孙志军本能地想要拒绝,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站起来!”
高明远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提了起来,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威胁,“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退路吗?你是我的秘书,我的事你参与了多少?我不倒,你还有出来的机会,我还会想办法捞你!我要是倒了,拔出萝卜带出泥,你一样得死!而且是一分钱没有的死!”
“你自己想清楚!是进去蹲几年,出来拿着五百万带着全家出国享福;还是跟我一起死,让你老婆孩子在外面被人戳脊梁骨,喝西北风?”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这就是高明远。直到死到临头,他想的依然不是悔过,而是如何牺牲别人来保全自己。
孙志军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那张脸扭曲、贪婪、自私到了极点。这一刻,他突然觉得以前那个在他眼里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老板”,其实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他想起了这五年来,自己像条狗一样伺候高明远,替他挡酒,替他干脏活,甚至连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情妇都是自己去安排的。
结果呢?
大难临头,他却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推出去挡枪子,让自己去死!
愤怒,像野火一样在孙志军的心底燃烧起来,瞬间烧干了所有的恐惧。
“五分钟到了!出来!”门外,特警的催促声响起。
孙志军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怨毒。
“我知道了,县长。”孙志军的声音听起来很顺从,甚至带着一丝认命的绝望,“我会按您说的做。您……保重。”
高明远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拍了拍孙志军的脸:“好兄弟,哥哥不会忘了你的付出。去吧。”
孙志军转身,拉开卫生间的门,走出了302房间。
走廊里,灯光惨白。
孙志军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每走一步,他的心就冷一分,硬一分。
直到走出县委招待所的大门,站在清冷的夜风中,他才缓缓停下脚步。
他伸手探进裤兜,手指触碰到了那个冰凉的物体——那是他的备用手机。
早在进房间之前,他就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录音键。或许是出于多年秘书生涯的谨慎,或许是潜意识里对高明远的不信任,他留了一手。
没想到,这一手,成了他的保命符。
刚才卫生间里水流声虽然大,但他特意把手机放在了贴近高明远那一侧的裤兜里。那段关于“五百万买命”和“教唆顶罪”的对话,应该录得清清楚楚。
“五百万?”
孙志军掏出那张银行卡,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突然发出一声神经质的冷笑。他随手一扬,那张卡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进了旁边的下水道里。
“高明远啊高明远,你真当我傻吗?你进去了,这钱就是赃款,我敢花吗?你有命捞我吗?”
他抬起头,看向招待所三楼那个还亮着灯的窗口,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阴狠毒辣。
那是被逼入绝境的狗,回头咬向主人的眼神。
“你想让我死,拿我的血去染你的红顶子?”
孙志军紧紧握着兜里的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做梦!”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这条黄泉路,太黑太冷,我一个人走多寂寞啊……”
他转过身,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那个所谓的李副县长串供。
他径直走向了停在路边的一辆印着“省纪委”字样的依维柯。
车门打开,一名纪委干部看着他:“孙志军?还没轮到你谈话,有什么事?”
孙志军从兜里掏出手机,双手递了过去,脸上露出一抹解脱般惨烈的笑容:
“我要举报。我有重大立功表现。”
“我想和高明远,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