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山县不缺干活的，但缺“会吆喝”的。
建开发区，最关键的就是招商引资。这不是光靠政策好、地价便宜就能成的，更需要一个懂市场、懂产业、懂谈判的专业操盘手。
徐强手底下那帮“老弱病残”，显然指望不上。张浩虽然懂商业，但更多的是实战经验，缺乏宏观的产业规划能力。
必须找个“帅才”。
“强哥，我倒是知道一个人。”
张浩思索了很久，终于一拍大腿，“省城经济开发区，以前有个副主任，叫叶枫。那家伙，简直就是个商业奇才！咱们省第一个‘产业链招商’的模式就是他搞出来的，一个人一张嘴，三年时间给省开区拉来了上百亿的投资！在我们这个圈子里，那就是神一样的人物！”
“这么厉害？那为什么不把他挖过来？”徐强眼睛一亮。
“挖不动啊。”张浩苦笑一声，“神仙有神仙的脾气。听说这家伙因为顶撞了新来的省领导，一气之下辞职不干了。现在自己开了个小咨询公司，天天在家研究古董字画，谁的面子都不给。好几个地级市的一把手亲自登门去请，都被他骂出来了。”
“骂出来？”徐强来了兴趣，“有点意思。地址给我。”
……
省城，一处闹中取静的老式别墅区。
第一次登门，徐强连叶枫的面都没见到。
开门的是个年轻的女助理，接过徐强递上的名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不好意思，徐县长，我们叶总今天身体不适不见客。”
“砰”的一声，大门在徐强面前无情地关上了。
“吃了个闭门羹啊，县长。”小刘在一旁悻悻地说道，“这家伙也太狂了吧？连个副县长的面子都不给？”
“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气。”徐强倒也不恼，只是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深深地看了一眼，“明天再来。”
第二天，徐强换了个时间下午三点。
这次，门开了。
叶枫倒是愿意见他了，只不过，是在别墅的院子里。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徐强还年轻几分的男人，大概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宽松的中式棉麻衫，脚上踩着一双布鞋，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他斜靠在一张竹制的躺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连身都懒得起。
“宁山县？没听说过。”叶枫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嘲弄，“副县长？好大的官啊。说吧，找我什么事？想让我去你们那山沟沟里扶贫？”
“叶总说笑了。”徐强也不生气，开门见山，“我想请您出山，担任我们宁山经济开发区的总顾问。”
“总顾问？”叶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终于睁开了眼睛。他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带着一种能洞穿人心的锐利。
“徐县长，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他指了指自己院子里那些名贵的花草，“我在这里喝喝茶，玩玩古董一年赚的钱，比你那点死工资多得多。我凭什么要跟你去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受那份罪？”
“就凭这个。”
徐强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叶枫旁边的石桌上。
是那份省交通厅的“省城-晋省”高速公路内部规划图。
叶枫只是懒洋-洋地瞟了一眼，眼神就猛地一凝。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撇了撇嘴：“一条还没动工的高速公路而已，能说明什么？”
“说明宁山，即将成为三省通衢的交通枢纽。”徐强沉声说道，“叶总，您是玩资本的高手，应该比我更清楚，‘先机’这两个字值多少钱。”
叶枫沉默了。他不再盘核桃，而是坐直了身子，第一次正眼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有点意思。”他点了点头“但还不够。”
“不够说服我，放弃现在这种神仙日子，去跟你一个前途未卜的毛头小子，赌上我的名声和未来。”
叶枫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下了逐客令：“茶我就不请你喝了。徐县长，请回吧。”
……
第三天，省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就把整个城市染成了一片银白。
徐强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按门铃。
他就那么穿着一件单薄的夹克，抱着一个巨大的文件卷筒，像一尊雕塑一样，静静地站在了叶枫别墅的大门口。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他的头顶和肩膀上积了厚厚的一层。他的脸被冻得通红，嘴唇发紫，但那双眼睛，却依然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别墅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别墅里。
女助理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个几乎要被大雪掩埋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忍。
“叶总，那个徐县长……还在外面站着呢。都快三个小时了，再这么下去会冻死人的。”
叶枫正戴着白手套，拿着放大镜，仔细地端详着一幅刚淘来的古画。他头也没抬，淡淡地说道：“想玩苦肉计？随他去。”
又过了一个小时。
外面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叶总！他……他好像要晕倒了！”助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慌。
叶枫手里的放大镜，终于顿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古画，走到了窗边。
当他看到那个在大雪中依然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一样的身影时，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终于被触动了。
疯子。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唉……”
叶枫长叹一口气，那张总是挂着嘲弄笑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他披上一件外套，走下楼打开了那扇冰冷的大门。
“进来吧。”
……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屋里的寒气。
徐强喝了一大口滚烫的姜茶，感觉自己冻僵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知觉。
他顾不上擦拭融化的雪水，直接把自己怀里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卷筒打开，铺在了那张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那是一张用手绘制的、无比详细的宁山经济开发区产业规划图。
比他之前给钱书记看的，要详细一百倍！
“叶总，我知道，光凭一条高速公路打动不了您。”
徐强指着地图，因为寒冷声音还有些颤抖，但眼神却异常亢奋。
“但如果，我说我要建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业园，而是一个以‘环保建材’为核心，上下游覆盖矿山开采、新型材料研发、智能家居生产、以及现代物流的完整产业链闭环呢？”
“如果我说我不仅有地，有政策，我还有八个亿的启动资金，和省委主要领导的‘口头支持’呢？”
“如果我说，我给你的不是一个‘总顾问’的虚衔，而是开发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的实权！人事、财政、项目审批，全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我徐强，只当你的后盾，替你扫平一切障碍！”
“我给你的，不是一份工作。”
徐强抬起头，那双在炉火映照下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叶枫。
“我给你的，是一张空白的画布和一支不受任何限制的画笔！”
“我让你，亲手在宁山这片土地上，画出一个商业帝国的雏形！”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叶枫呆呆地看着地毯上那张充满了野心和疯狂的规划图，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眼神却比火还要炙热的年轻人。
他那颗早就因为官场斗争而变得冰冷麻木的心，在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多久了？
已经多久没有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了？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也是这样，怀揣着梦想，想干出一番事业，结果却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
他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死灰了。
但现在，这个来自宁山县的“疯子”，却又重新点燃了他心底那团即将熄灭的火焰。
许久。
叶枫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张还带着寒气的规划图。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冻得嘴唇发紫、还在咧嘴对他笑的徐强，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终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和一种找到同类的释然。
他笑了。
那笑容，发自内心。
“你真是个疯子。”
叶枫站起身，对着那个已经快要冻成雪人的徐强，伸出了自己的手。
“不过。”
“我喜欢陪疯子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