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卫国书记正式去市里上任的前一天晚上,徐强接到了他秘书的电话。
没有说什么事,只说老书记在家里备了几个小菜,让他过去坐坐。
钱卫国的家,就在县委家属院一栋最老旧的单元楼里。两室一厅的房子,装修还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水泥地面,白灰墙,屋里最值钱的家电,可能就是那台半旧的彩电。
徐强进去的时候,钱书记正穿着一件旧汗衫,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师母则在一旁给他打下手,老两口看起来就像一对最普通的退休夫妻。
“书记,您这是……”徐强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没见过县委书记下厨房啊?”钱卫国回过头,笑着擦了擦手上的油,“快坐,快坐。今天不谈工作,就当是……家里人吃顿便饭。”
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些家常菜。
钱卫国拿出了一瓶珍藏了多年的茅台,亲自给徐强满上。
“这酒,是当年我刚提拔当县长的时候,一个老领导送我的。他说,好酒要跟对的人喝。”钱卫国端起酒杯,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感慨,“我一直没舍得开。今天,我觉得是时候了。”
两人碰了一下杯,都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像一团火烧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酒过三巡,钱卫国的脸色渐渐泛起了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强子啊,知道我这次去市里,分管什么吗?”
“不知道。”
“还是文教卫。”钱卫国自嘲地笑了笑,“说白了,就是个养老的闲差。市里那帮人啊,精着呢。知道我跟你走得近,又不好直接把我按下去,就给了我这么个位置。看着是升了,实际上……呵呵,人走茶凉啊。”
徐强心里一沉。
“所以啊,我走了以后,你在市里,是指望不上我了。不仅指望不上,马市长那帮人,因为我的关系,可能还会变本加厉地针对你。”
钱卫国放下筷子,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凑到徐强面前,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其机密的事情。
“我今天叫你来,就是要给你交个底。”
“新来的书记人选,市里已经定了。这两天就会下来。”
“是谁?”徐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周立行。”
钱卫国缓缓吐出三个字。
徐强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名字,很陌生。
“市委政策研究室的主任。”钱卫国解释道,“这个人,你可能不熟。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他是马市长当年在下面县里当县长时,一手提拔起来的秘书,是他最信任的‘大管家’。”
轰!
徐强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马市长的人!
而且是心腹中的心腹!
市里竟然派了这么一号人物下来,这哪里是来当书记的?这分明就是派了一条饿狼,来看管羊圈的!
“这……这不是摆明了……”徐强的话都有些说不顺了。
“没错。”钱卫国点了点头,眼神深邃,“这就是冲着你来的。他们扳不倒我,就把火气全都撒在了你身上。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人,知道你是宁山改革的‘发动机’。只要把你按下去,把开发区那块肥肉抢过去,那宁山,就又会变回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后花园’。”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夜色如墨。
“强子,我知道你脾气硬,眼里揉不得沙子。”钱卫国看着徐强那张瞬间变得冰冷的脸,语重心长地劝道,“但是,形势比人强啊。周立行这次下来,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他是一把手,是‘班长’,他要想给你穿小鞋,有的是办法。”
“明着,他不会动你。但他可以架空你,可以给你派一堆烂事拖住你,可以提拔赵长河那帮人来恶心你。软刀子杀人,不见血,但最是要命啊。”
“所以,我今天给你提个醒。”钱卫国的声音无比郑重“藏拙。”
“什么意思?”
“把你的锋芒,收一收。别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冲在第一个,什么人都敢硬碰硬。学会当‘老二’,学会当一个‘听话’的副手。”
“开发区那边,该放的权,适当放一点。人事上该妥协的,也妥协一点。保住自己的位置,比什么都重要。”
钱卫国紧紧地握住徐强的-手,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很用力。
“强子,你听我的。忍一时风平浪静。只要你还在宁山,只要你还坐在那个位置上,你就还有机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这番话,说得是掏心掏肺,字字泣血。
这是一个即将离任的老领导,对自己最看重的接班人,最深沉、也最无奈的嘱托。
徐强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堵住了,又酸又涩。
他知道,钱书记说的都是对的。这是官场上最现实、也最有效的生存法则。
可是……
他做不到。
让他藏拙?让他对那些牛鬼蛇神妥协?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被那帮蛀虫一点点蚕食?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书记……”徐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钱卫-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算了,你这脾气,我也劝不动。路,终究还是要你自己走。”
他站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递给徐强。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徐强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打开盒子,一枚崭新的、刻着“宁山县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字样的铜印,静静地躺在红色的丝绒上。
这是当初开发区成立时,徐强亲自去刻的。后来管委会步入正轨,就换成了更正规的公章。这枚铜印,也就被他收了起来,当成了一个纪念。
“书记,您这是……”
“我让小刘从你办公室拿的。”钱卫国拿起那枚铜印,在手心掂了掂,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强子,这枚印章,就像是你们这一代人的‘传国玉玺’。它代表的是改革,是闯劲,是希望。”
“我把它交给你,也是把宁山未来的接力棒,正式交到了你的手里。”
他把那枚冰冷而又沉重的铜印,重新放回徐强的手中。
“以后,我不在了。宁山这艘船,你就是船长。是迎着风浪继续往前冲,还是找个避风港躲起来,你自己决定。”
窗外,起了风。
呜呜的风声,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呐喊。
钱卫国走到门口,拉开大门。
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那身半旧的汗衫猎猎作响,也吹乱了他那头稀疏的白发。
“回去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徐强握着那枚冰冷的铜印,看着眼前这个即将离去的老人,看着他那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眼眶再也忍不住红了。
他对着那个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钱卫国突然又叫住了他。
“强子!”
徐强回过头。
钱卫国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再做什么嘱托。
他只是伸出那只布满皱纹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徐强的手。
那只手,很用力,像是在传递着某种力量。
“不管谁来。”
钱卫国的目光,穿透了深沉的夜色,落在了远处那片万家灯火的县城上。
“只要你守住自己的本心。”
“只要你心里,还装着这三十万老百姓。”
“这宁山的天,就乱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