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穿过几片菜地,绕过晒渔网的矮坡。
红树林在午后显得格外安静,只有水鸟偶尔扑棱翅膀的声音。
他在泥滩里摸索了很久,手指被蟹钳夹了几回,木桶渐渐沉起来。
太阳快要贴到海平面时,他才直起发酸的腰——桶里挤满了青黑色的硬壳,在暮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没有一只透出那种熟蛋黄般的色泽。
上次的搜寻或许太彻底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
向大志独自坐在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截熄灭的烟卷,目光落在墙角那丛野菊上。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爸他们先回市里了。”
老人的声音有些干涩,“说过几天会有人来装电话。”
许峥把木桶放在井台边,井沿的青苔湿漉漉的。
他舀水冲了冲手上的泥。”知道了。”
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想起什么,又抬头问:“晚上煮螃蟹?爷爷吃吗?”
向大志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
厨房里飘出姜蒜爆锅的香气时,村口来了个陌生人。
其实也不算陌生——如果时光倒退二十年,村里没人不认识这个身影。
许伟国站在路碑旁,布包搁在脚边。
他眯着眼看那些低矮的瓦房、歪斜的篱笆、被海风蚀出孔洞的渔船龙骨。
一切都还在老地方,却又什么都不同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皱纹像刀刻上去的。
路上陆续有人经过。
扛着渔具的汉子,拎着水桶的妇人,光脚跑过的孩子。
几个头发花白的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又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喊出那个名字。
他继续往里走,在一扇褪了色的木门前停下。
敲门声惊起了院里觅食的母鸡。
开门的是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手上还沾着面粉。
“找谁?”
“许大有在家吗?”
老人顿了顿,“我是他三叔,许伟国。”
妇人手里的擀面杖“啪嗒”
掉在地上。
她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三……三叔?您……您回来了?”
“今天刚到的。”
“快进来!快进来坐!”
妇人慌忙在围裙上擦手,朝屋里喊:“小芹!快去叫你大伯二伯!就说三爷爷回来了!”
消息像潮水般漫过这个靠海的村落。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许家各房的男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那间亮起灯火的院子。
许大毛来得最早,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还带着滩涂的泥。
许阳是从码头跑回来的,喘着粗气。
许峥走进院子时,看见昏黄的灯光下挤满了沉默的身影,而那个坐在正中的老人正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无数张脸上移动,最后停在某个方向,浑浊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许大毛那一辈的人望着眼前这张布满沟壑的脸,各自心头都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空气里飘着劣质烟草与陈旧衣物混合的气味。
“您这些年……身子骨还硬朗么?”
有人低声问。
坐在条凳上的老人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嘿,蹲了那些年笆篱子,能喘气就算老天爷赏饭。
出来了,还提从前做啥。”
他摆摆手,仿佛掸开看不见的灰。
一圈人都闭上了嘴。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隔了半晌,另一个声音试探着响起:“往后……您琢磨着咋办?”
“七老八十,黄土埋到脖颈子啦。”
老人许伟国眯着眼,目光投向门外渐暗的天光,“还能图个啥?有片瓦遮头,有口热乎饭,闭眼那天不算曝尸荒野,就知足喽。”
几道视线在空中悄悄碰了碰,还没人接话,角落里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三爷爷,”
许峥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脑袋都转了过去,“要不,您上我那儿凑合住着。”
许伟国也转过脸,昏花的眼睛打量着这个后生。
“我是阿正。”
年轻人走近两步,搓了搓手,“家里窄巴,得跟人挤一铺炕,您要是不嫌憋屈……”
“嫌啥?嫌啥?”
老人立刻笑了,皱纹堆叠起来,“我这把老骨头,给个草窝都能蜷着。”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又说了些闲篇,天色彻底染黑,众人这才陆续散去。
许伟国佝偻着背,跟在许峥身后,蹒跚地融进夜色里。
路上只听得到鞋底摩擦土路的沙沙声。
许峥断断续续说着家里的光景,女人,还有一群丫头。
“九个?”
许伟国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昏暗里也能看出他脸上的愕然,“好小子……你这可是给老许家开枝散叶了。”
“都是孩儿她娘受累。”
许峥的声音有些发闷。
“知道疼婆娘,算你还没浑。”
老人哼了一声,语气里却有点赞许的意味。
低矮的土坯院墙出现在眼前。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晾晒的衣裳在晚风里晃荡。
一群大大小小的女娃和李清鱼都站在檐下,望着生面孔。
许峥简短说了几句,便引着老人往东头那间矮屋去。
安顿好铺盖,又转到灶间。
桌上摆着清汤寡水的饭食,但一桌人都对老人格外客气。
向大志也在,两个年纪相仿的老头子,三两句就扯到了扛枪的年月,那些硝烟和战壕里的旧事。
粗瓷碗里的劣酒一口接一口,话越说越稠,舌头却越来越硬。
最后,是许峥和王玉兰一人架着一个,才把两个醉醺醺的老汉拖回东屋,撂在炕上。
许峥自己也灌了不少,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摸回正屋,衣服也没脱,像截木头似的倒下去,鼾声几乎立刻就扯响了。
窗纸外,天还是墨黑墨黑的。
院子里的动静把许峥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听着外头的拉扯声,起身套上衣服走了出去。
晨光里,三爷正攥着几张钞票,执意要往两个女孩怀里塞。
李清鱼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想拦又不敢用力,生怕碰着了老人。
向大志和王玉兰也围在旁边,低声劝着。
“三爷,这是做什么?”
许峥开口,心里其实明白。
老头子扭头看见他,像是见了救星:“给娃娃们一点花用!阿正,快把你媳妇拉开……”
许峥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孩子要钱也没处使,您自己留着多好。”
“那不成!”
三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钱非给不可。
要是不收,我这就搬走。”
许峥顿了一瞬,目光扫过三爷绷紧的脸,转而朝妻子笑了笑:“清鱼,收下吧。”
李清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接过了那几张有些发皱的纸钞。
早饭过后,因为不用上学,几个孩子便缠上了王玉兰。”外婆,我们带您出去转转!”
“去海边好不好?”
“外婆……”
老人被吵得笑眯了眼,连声应着,被一群小麻雀簇拥着出了门。
院子里剩下向大志陪着三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许峥收拾了会儿东西,打算去码头看看。
刚迈出院门,村支部方向的大喇叭就炸响了。
“乡亲们注意——我是王成福!省里林草局给了任务,上山找长臂猿!谁逮着一只,奖五百块!再说一遍,一只五百……”
喇叭声在晨风里飘荡。
许峥脚步停住了。
这么多天过去,那些人居然还没得手?他想起前些日子在后山瞥见的那只幼崽——既然有小的,山里至少该有一对大的。
两只,就是一千。
这数目,抵得上出海折腾好些回了。
他折返回院子,拎起靠在墙角的鱼竿,又从一个角落翻出只麻布袋,顺手抄起把柴刀别在腰后,转身出了门。
通往山脚的路上已经热闹起来。
三三两两的人影,手里提着网兜、麻绳或是扁担,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赶。
五百块的**像块磁石,吸着人们往林子里钻——毕竟,靠钓鱼想攒下这个数,得在岸边耗上一两个月呢。
后山脚下聚着些人影。
许峥走近时,听见穿制服的人正对一群村民反复叮嘱。
“记住,必须活捉。”
那人的声音很硬,像块石头,“谁要是弄伤了,或者更糟——弄死了,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听清楚没有?”
“晓得了,领导放心。”
“肯定伤不着那东西,您就放心吧。”
七嘴八舌的应和声里,人群散开,各自寻了山路往上走。
许峥落在后面,等人都进了林子,才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山路藏在密匝匝的植被底下,踩上去软塌塌的,尽是落叶和湿泥。
得留神脚边,说不定哪儿就盘着条蛇。
许峥走得却快,脚步轻巧地绕过那些挡路的枝杈和藤蔓,像能提前看见似的。
半个钟头过去,他已经把其他人远远甩在了后头。
他一边走,一边用眼角扫视着周围。
视野里浮着些淡淡的光晕,绿的,蓝的,星星点点散在林子里。
没有更深的颜色。
他上山不全是为了找什么长臂猿——那不过是顺带的事。
他真正想找的,是别的。
就像很久以前,也是在这片山上,他撞见过一段沉在水沟边的木头。
后来那木头换了条小船,换了根钓竿。
要是没那运气,光靠跟着村里船出海,不知要熬到哪年哪月才能攒够钱。
日头慢慢斜了,林子里光线暗下来。
许峥又往里走了很久,直到一片稍显开阔的坡地前,脚步忽然顿住。
一抹深紫色的光,从前方一棵巨树的躯干里透出来。
树身笔直得像一杆**土里的枪,树冠高高地撑开,几乎要碰到天上的云。
许峥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里翻出个名字。
坡垒。
老辈人说过,这木头硬得能硌断刀口,扔进海里泡上千年也不会烂。
所以也有人叫它“雨林里的铁”
往后些年,这东西会越来越金贵,一立方木料能值上好几千。
眼前这一棵,若是现在就能放倒运出去,怎么也能换回几十张票子。
许峥盯着树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他手里只有一把短柄的柴刀,对付这样的树,怕是砍到明年也砍不倒。
就算真砍倒了,他也搬不动。
林子更深了,四下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和踩断枯枝的脆响。
又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他忽然收住脚。
前方不远处的树杈上,悬着两团暖橙色的光。
光在动,微微摇晃着,是活物。
许峥屏住呼吸,猫下腰,借着灌木丛的遮掩一点点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