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入主题,“四妹的太爷爷已经安排了飞机,后天一早出发。
到时候有车去您住处接您。”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随即响起一声克制的回应:“知道了。”
午后,许峥独自上了后山。
散置在各处的捕兽夹需要收回。
原先就有十多个,后来在镇上又添置了一批,总共二十八只。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逐一搜寻,金属夹齿间困着九只羽毛凌乱的野鸡和五只蹬腿挣扎的野兔。
这个收获不算意外。
下夹时他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将陷阱精准布设在禽畜巢穴附近。
若是隔日再来,数量或许会更多,但他等不及了。
将尚有体温的猎物塞进麻袋,他快步下山。
院子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
许峥蹲在水槽边,利落地处理着那些带伤的野物。
它们活不久了,即便老爷子调用了**飞机,从海岛到首都的行程仍需整整一日。
这些肉食必须提前处理妥当。
至于从礁石滩捕获的海鱼和龙虾,他另作了安排。
一只宽口木桶盛满了汲取的海水,鱼虾在其中缓缓游弋。
旁边搁着几枚外壳嶙峋的鹅颈藤壶和两只蜷缩的椰子蟹——这两样不必浸水,干燥处反而活得久些。
李清鱼站在屋檐下,目光追随着许峥忙碌的背影。
看他来回搬运水桶,检查绳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扯了一下,酸涩的滋味漫上来。
那个瞬间,离开的念头动摇了。
留下,或许更好?
夜色渐浓时,许大毛夫妇和兄嫂都被请到了家中。
晚饭摆开,许母挨个拉住孙女们的手,絮絮地嘱咐:到了那边要听话,别给太爷爷添麻烦,记得常写信……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她用袖口去擦眼角。
孩子日日守在跟前时不觉得,真到了要远行这一刻,不舍才像潮水般涌来,猝不及防。
王玉兰握住那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指尖传来干燥温暖的触感。”您别挂心,几个妹妹我都会仔细照应。”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傍晚的空气。
许母的目光越过院门,望向逐渐暗下去的天色。”不是不放心……就是想着要这么久见不着,心里头空落落的。”
她没抽回手,任由对方握着。
“能通电话呀,妈。”
许峥从灶间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听见声音也差不离。”
“光听见声儿有什么用。”
许母摇摇头,衣角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又瞧不见模样。”
许峥没接话,转身时嘴角动了动。
他想起很多年后会有种能看见脸的机器,但此刻这话像颗石子沉进深井,连回响都没有。
暮色彻底吞没屋檐时,许大毛领着人走了。
脚步声散进巷子深处,最后连狗吠都静下来。
各屋的灯陆续熄灭,窗纸透出的光一团团暗下去。
里屋的床铺上,李清鱼整个人蜷进许峥怀里。
她的呼吸又轻又急,像受惊的鸟。
床里侧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挥舞着手脚,在昏暗中划出模糊的弧线——孩子似乎因为明天的远行醒着,每一寸皮肤都透着雀跃。
可搂着许峥的手臂在发抖。”我不走了。”
李清鱼突然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怎么了?”
许峥抬起她的脸。
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触到睫毛扫过掌心的微痒。
“离不开你。”
她说。
许峥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那就不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却又不像玩笑。
李清鱼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片刻后,她忽然挣开些,在昏暗中瞪了他一眼。”净说好听的……行李都收拾妥了,现在说不去,怎么跟人交代?”
手指却攥紧他衣襟,骨节泛白。
“你得记着按时吃饭。”
她开始念叨,语速越来越快,“酒一滴都不许沾。
要是碰上台风天,门都别出。
海更别下了,实在闷得慌……就在岸边甩两竿。”
许峥只是听着。
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像给这些话打着拍子。
不知过了多久,里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孩子终于睡熟了。
李清鱼撑起身子望了望,然后转回来,在黑暗里准确找到许峥的嘴唇。
这个吻又急又重,带着咸涩的湿意。
今夜她像一捧烧得太旺的炭火,每一寸肌肤都烫得惊人。
许峥的手掌抚过她绷紧的脊背,感觉到那里沁出的薄汗在夜风里慢慢变凉。
她咬他肩膀时很用力,齿痕深深陷进去,仿佛要刻进骨头里才甘心。
喘息声碎成一片一片,混着窗外渐起的潮声,分不清哪个更响。
最后她瘫软下来,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胸膛,手指还无意识地揪着他一绺头发。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一线,正照在她微微颤抖的眼睫上。
…………
西厢房的床板硬得硌人。
杨晓晓睁着眼,盯着房梁上某道裂痕的走向。
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可她的眸子清亮得吓人,没有半分睡意。
白天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一句赶着一句。
李清鱼的声音又轻又软,却每个字都砸进她心里最虚的地方。
明天之后,这院子就空了。
许峥,洪丽丽,三爷——还有她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脸颊就猛地烧起来。
她抬手捂住脸,掌心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
和许峥有个孩子……黑暗中她无声地重复这句话,舌尖尝到某种陌生的、带着铁锈味的悸动。
房梁上的裂痕渐渐在视线里模糊、扭曲,最后融进更深的黑暗里。
她就这样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从急促到平缓,再从平缓变得沉重。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时,她才意识到窗纸已经透出青灰色。
整夜未合眼。
晨雾还没散尽时,村口传来了引擎声。
不是一辆,是接连好几辆,碾过石板路的动静惊起了树上的麻雀。
五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排成长列,径直开到许家院门外才刹住。
车门开关的闷响惊动了半个村子。
许多扇木门悄悄拉开缝隙。
村口停着的几辆车周围聚起三三两两的人影。
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压低声音:“瞧这阵势,是要接人走?”
“前些天那事你没听说?阿正屋里那位,娘家可是有头脸的。
这架势,怕是来接闺女回城了。”
“这一走,还能回来么?”
“回来?咱们这地方,整天跟海货打交道,衣裳头发都腌入味了,城里来的姑娘谁受得住。”
议论声像潮水般漫开时,孩子们已经挨个钻进车门。
除了老四,其余几个丫头都是头一回坐这种会跑的铁壳子。
八个人得分三辆车装,两个大人各自照看着一车。
许峥把几个裹着麻布的桶搬上车厢时,特意弯腰对驾驶座说了句:“里头装着水,劳驾开稳些。”
另一侧,李清鱼拽着杨晓晓的胳膊走到老榕树下。
她朝丈夫忙碌的背影望了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帮我看着点他。”
杨晓晓的耳根骤然烧了起来。
李清鱼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车队。
大约十分钟后,所有车门陆续合上。
引擎发动的声音惊起了路边的麻雀。
车子沿着土路慢慢挪出村口。
许峥和杨晓晓、洪丽丽,还有许母、许大毛都跟着走了一段。
直到车尾扬起的尘土模糊了视线,众人才转身。
许母跟着大儿子回去了。
许峥和杨晓晓、洪丽丽,还有三爷,一起走回那个突然安静下来的院子。
许峥站在院子**,目光扫过晾衣绳上还在滴水的几件小衣裳。
他搓了搓手指,海风从空荡荡的堂屋穿过去,带来一股咸涩的气味。
才过去不到一刻钟,胸口某个地方就像被潮水掏空的礁石洞。
“阿正,咱们捡海货去?”
洪丽丽蹦到他跟前,眼睛亮晶晶的,“晓晓也一起?”
今天不是大潮,但滩涂上总能翻出点东西。
杨晓晓没吭声,只悄悄抬眼看向许峥。
许峥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摇摇头:“你们去吧,我得归置归置屋里。”
洪丽丽无所谓地“哦”
了一声,拽住杨晓晓的手腕就往外走。
杨晓晓脚步跟着挪,回头又望了一眼——许峥已经背过身,正弯腰拾起地上一个掉落的木衣夹。
杨晓晓的嘴角弯了弯,随即摇头。”真不去了,教案还得回去理一理。”
“这样啊。”
洪丽丽脸上那点期待的光,倏地暗了下去。
独自拎着水桶走向海岸的人,只剩洪丽丽一个。
许峥留在屋里,将角角落落都归置整齐。
原本在西侧房间伏案的人,听见外间清扫的动静,放下手里的钢笔,也走了出来,默不作声地跟着他一起忙碌。
老人扶着门框看了会儿,脚步挪动似乎想帮忙,立刻被年轻人抬手拦住。
劝说的话说了好几遍,态度坚决得很。
老人只好搬了张矮凳,在院中坐下,目光落在那一对来回走动的身影上。
看着看着,他花白的眉毛微微拧起,神色里透出些琢磨不透的意味。
那两人之间……怎么瞧着,不太对劲?
日头升到正中,简单的饭菜摆上了桌:一盘青椒混着肉片翻滚,一碗清汤浮着椰肉,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萝卜。
碗筷收拾停当后,许峥拎起倚在墙角的钓竿,出了门。
海岸边,阿发和许阳早就坐在礁石上。
许峥走过去,挨着他们坐下。
海风裹着咸腥气,一下午的时光就在浮标起落间溜走了。
直到周才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滩头,许峥才将脚边水桶里那些银鳞闪烁的收获递过去,换了皱巴巴的几张票子,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日子像指缝里的沙,漏得飞快。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搁在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细微杂音,是李清鱼。
“我们到了,阿正。”
“路上都顺当吧?那几个小的没折腾?”
“倒没闹,就是八丫头……哭着说想你了,哄了好一阵。”
“她这会儿在哪儿?”
“妈领着她们,到外头逛去了。”
“嗯。”
“对了,你之前特意交代的那两样……老鼠斑和大青龙,还都好么?”
“斑鱼没撑住,青龙倒是活蹦乱跳的。”
“那就行。”
絮絮的话语又持续了一阵,才在一声轻轻的“再见”
后,断了线。
李清鱼握着听筒,在原地站了几秒,才将它搁回电话机上。
她走下楼梯。
向家安置的住处,在一片规整的家属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