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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峥怀里抱着两个方正的大纸箱,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聚满了人。

昏黄的灯光下,向清鱼、杨晓晓、王玉兰、向大志、三爷,还有母亲和大嫂……十几张面孔都朝着他这边张望。

“买回来了?”

“嗯,都齐了。”

“那还等什么,赶紧弄上呀!”

“爸,您帮我把电线拉到院子里来,咱们就在这儿看。

大哥,麻烦您搬张桌子出来搭把手。”

许峥一边应着,一边将纸箱小心放下。

众人七手八脚地帮忙,很快,桌凳摆好,机器也被安置妥当。

他蹲下身,将那些红白黄交错的线头逐一连接起来。

所有准备就绪后,一家人挨挨挤挤地坐在小板凳上,目光齐齐投向那块尚未亮起的屏幕,安静地等待着。

许峥的手指按下了电视机开关。

屏幕先是亮起一片杂乱的灰白斑点,伴随着电流干扰的嘶嘶声在房间里扩散开来。

他母亲凑近了些,眯着眼睛盯着那片闪烁的雪花:“这机器坏了?怎么光有动静没影儿?”

“得先放带子。”

他解释了一句,转身去摆弄旁边的录音设备。

录音机里传来机械转动的摩擦声,有些刺耳。

他将那盒黑色长方块塞进机器的卡槽,咔哒一声合上盖子。

几乎同时,电视屏幕上的雪花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晃动的彩色画面——虽然颜色有些过于鲜艳,边缘也带着细微的波纹,但比起那些只有黑白两色的机器,已经清晰得令人惊讶。

他快步退回椅子边坐下。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块发光的屏幕牢牢抓住了。

画面里是一个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舞台。

舞台**摆着一架漆面光亮的黑色钢琴,琴凳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右边是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是丫头!是咱家丫头!”

他母亲的声音猛地拔高,手指几乎要戳到屏幕上。

周围几张脸上同时绽开了笑容。

许大毛竖起食指抵在嘴唇前:“先别出声。”

钢琴声从电视机的喇叭里流淌出来。

那声音不算特别清澈,带着点电子设备特有的嗡鸣,但旋律是分明的。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琴音。

每个人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眼睛一眨不眨。

“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他母亲压低了嗓子问。

挨着她坐的王玉兰把声音放得更轻:“付聪,国际上很有名的钢琴家。”

她以前也摸过几年琴键,对这些名字多少有些印象。

他母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曲子结束时,电视里的两个人从琴凳上站起来,并肩走到舞台前沿。

镜头这时转向了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密密麻麻的手臂举起来,手掌一下下合拢,听不见掌声,但能从那些晃动的身影里感受到现场的温度。

看到这里,他母亲的眼圈立刻红了。

王玉兰和向清鱼也抬手捂住了嘴,眼眶里蓄起了水光。

“好啊……真好……”

老太太用手背抹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哽咽的颤音,“咱家孩子……真是给家里长脸了……”

许大毛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打火机的齿轮擦了好几下才冒出火苗,他的手抖得厉害,凑了好几次才把烟点着。

向大志和老爷子坐在旁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一直挂着笑。

许峥自己也咧着嘴,等画面播完,他又把磁带退出来,重新塞了回去。

同样的内容,他们看了第二遍。

接着是第三遍。

第四遍结束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越过十一点的位置。

他母亲和许大毛,还有大哥大嫂,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出了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许峥一个人把电视机和录音机搬回里屋,小心地摆好。

……

天亮了之后,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整个村子。

人人都知道,许家那个在城里学琴的大闺女,上电视了。

消息到底怎么传开的,还得从许家老太太那张闲不住的嘴说起。

天刚蒙蒙亮她就出了门,碰见谁都要提一嘴——老二家那个大孙女,上电视啦。

没到晌午,整个小鱼村都知道了。

天黑透之后,好些人挤到了许峥家院门外,都想瞧瞧那盘录着大妹上电视的带子。

许峥不像他娘那样爱张扬,可这么多人眼巴巴等着,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他索性把电视和录像机都搬到院子里,按下播放键。

屏幕亮起来,聚光灯底下,那个打扮得瓷娃娃似的女孩正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起伏。

院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

“老许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吧……这孩子咋养的?”

“我家那个混小子,整天就知道滚泥坑,再看人家大妹,跟画报上走下来似的。”

“还是阿正命好,娶了清鱼——城里来的知青,生的娃就是不一样。”

“老话怎么说来着,龙生龙,凤生凤……”

七嘴八舌里,录像放完了。

许峥取出带子,看着院里还坐着不动的人,转身又去调电视。

拧了几下旋钮,屏幕上跳出了画面。

那时候南省还没有自己的电视台,只有两个转播台,一个转首都的节目,一个转广粤的。

许峥调出来的是首都台,正在放《霍元甲》。

这部片子八三年才进内地,广粤台先播的,满屏粤语;后来首都台播的,已经译成了国语。

电视里小人儿一动,院里顿时静了。

所有人都瞪着眼,屏着气,直到片尾曲响起来。

抬头看天,已经快九点半了。

许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散了吧,明天还干活呢。”

人群这才慢吞吞挪出院门,脚步声杂沓远去。

**

第二天傍晚,饭碗刚搁下,院门就被敲响了。

门轴转动时发出滞涩的吱呀声,许峥拉开门板,外头的光线漏进来,映出高低错落的人影。

门槛外挨挨挤挤站了十几号人,有佝偻着背的老人,也有被抱在怀里的娃娃,每人手里都攥着个矮凳。

都是小鱼村的面孔。

“阿正……”

站在前头的汉子搓了搓手,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没吐出来。

许峥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暮色浸透的脸,又落到他们攥紧凳脚的手指上,心里便明白了。

他没多问,侧身将院门推得更开些:“都进来吧。”

人群像溪水般缓缓淌进院子。

许峥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怀里抱着那台沉甸甸的黑匣子。

他寻了个靠墙的方桌放下,扯出长长的电线,插头塞进墙角的插座。

屏幕闪了几下,跳出咿咿呀呀的唱戏画面——首都台的信号,带着滋滋的杂音。

锣鼓声飘出来,蹲着的、坐着的都仰起了脸。

夜色渐浓,院门外仍有脚步声窸窸窣窣靠近,不多时,原本宽敞的院子便挤得没了缝隙。

空气里浮动着汗味、泥土味,还有海风带来的淡淡腥咸。

《霍元甲》的片头曲骤然响起时,所有交头接耳的声音都静了下去。

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专注的脸上,明明灭灭。

角落阴影里,几个小丫头眼睛瞪得溜圆,唯独二妹没看屏幕——她用手掌托着腮,视线在院子里慢慢移动,从这张脸跳到那张脸,最后停在那些不断开合着的嘴巴上。

有人从兜里摸出晒干的小鱼,一条条撕着往嘴里送;有人嗑着瓜子,壳子随口吐在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有人嚼得急了,舌尖不时探出来舔舔发干的嘴唇。

那些细小的动作,那些咀嚼时腮帮的鼓动,那些随手丢弃的碎屑,都被二妹收进了眼底。

她托腮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脸颊,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片尾曲响起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已越过九点。

院子里的人像退潮般陆续起身,拎起各自的矮凳,三三两两散去。

喧哗声随着脚步声远去,最后只剩海风穿过空荡院子的呜咽。

地上狼藉一片。

干硬的虾壳蜷缩着,瓜子壳散成灰白的小点,踩碎的鱼骨混在泥土里。

许家几个人站在屋檐下看着,眉头都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

向清鱼走到墙边取下扫帚,刚握住竹柄,一只小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妈,我来。”

二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她接过那柄比她高出许多的扫帚,开始一下、一下地划拉地面。

其他几个丫头见了,也默默找来簸箕和抹布,蹲下身开始收拾。

许峥和向清鱼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只是嘴角不约而同地弯起一点弧度。

夜更深了。

里屋床上,小九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许峥和向清鱼并肩靠在床头,窗外漏进的月光在地上铺了层薄霜。

“往后……村里人天天都要来么?”

向清鱼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月光。

许峥没立刻回答。

他眼前又浮出傍晚时那一院子黑压压的人头,那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的眼睛。

记忆深处某个角落被触动了——许多年前,也是这个小渔村,第一户买了电视机的人家,几乎夜夜都挤满了邻人。

那样的光景,持续了不止一年两年。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吐出一口气。

许峥的话音落下后,向清鱼眉头微微拧起。

她目光扫过院子的泥地,仿佛已经看见那些碎屑散落的样子。”人来倒没什么,”

她声音不高,带着点无奈,“就是这满地瓜子壳,最后还得咱们自己收拾。”

“明天他们来时,我提一句就好。”

许峥语气轻松。

向清鱼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许峥心里确实不在意。

小鱼村拢共就百来户人,彼此出门碰面是常事。

多几双眼睛盯着那方荧幕,无非是多耗些电。

这年月,夜里除了聚在一处找点乐子,还能有什么别的消遣?热闹些总归是好的。

只是随手扔东西这习惯,确实该改改。

西边屋里灯还亮着。

杨晓晓刚要躺下,就听见门口传来细细的喊声:“杨老师……”

她撑起身,看见二妹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卷白纸和一支毛笔。

“怎么了?”

二妹走近,把纸笔递过来:“您能帮我写几个字吗?”

“行啊。”

杨晓晓下了床,接过东西走到桌边坐下。

木凳有些凉,她挪了挪身子,“写什么内容?”

二妹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告各位乡亲,从今日起……若想看电视,每人每日须交一分钱,当作入场费……”

她停住了,因为发现杨晓晓握着笔没动,只是抬眼望着她。

“杨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