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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着翻开盖子,按下几个数字键,屏幕却一片漆黑。

“要先去登记号码。”

洪丽丽已经转身朝沙发走去,声音飘过来,“还得有信号塔。”

许峥应了一声,握着那块黑色机器走进里屋。

电话接通时,听筒里传来王成新的声音。

许峥简单说明来意,对方沉默了片刻。

“你刚说的……是什么机器?”

王成新的语气里带着困惑。

“一种能随身带着打电话的设备。”

许峥解释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哥大冰凉的边缘,“需要申请号码才能用。”

窗外传来女孩们的说笑声。

许峥挂断电话,将大哥大放在桌上。

金属天线反射着顶灯的光,在木质桌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王成新话音落下的瞬间,许峥心里那点指望便沉了下去。

既然连这位都说不清移动基站的事,那东西眼下怕是真的成了块废铁。

他模糊记得,前世该是八七年光景,村里来过个港商,手里攥着个黑砖头似的物件,似乎还能接通。

具体日子却记不真了。

还得等。

“成,王哥,您忙。”

他撂下话,听筒扣回座机。

转身将柜子里那沉甸甸的“大哥大”

往里推了推,合上柜门。

脚刚迈过门槛,屋里铃声又追了出来。

折返提起听筒,那头传来向军略带沙哑的嗓音。

“喂?”

“爸,是我。”

“刚散会。

有事?”

“没要紧事。

妈、老爷子,还有大妹,估摸这两天就该到家了。

问问您那边什么时候能抽身回来过年。”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年关这儿最走不开。

没意外的话,三十下午能赶回去。”

“知道了。”

“厂子近来如何?”

“都顺当。”

“顺当就好。

部里从你们那儿订的那批鱼竿已经发走了。

往后渔业要是照这个势头发展,订单少不了。

你那边……唉,电话里讲不清,等三十晚上再细说。”

“好。”

两端同时静默了一瞬,随即挂断的忙音响起。

许峥搁好听筒,这回径直穿过院子,钻进灶间。

锅灶冷清,他舀水刷锅,准备张罗晚饭。

次日天刚透亮,许峥没往厂子的方向去,也没去别处,只拎了那根磨得发亮的鱼竿,朝回流湾码头走。

路走到一半,迎面撞见许阳和阿发。

两人瞧见他手里家什,都顿住了脚。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儿个想起钓鱼了?”

阿发咧着嘴,眼角堆起笑纹。

许峥掂了掂鱼竿。”明天不就三十了么?琢磨着开船去外头群岛转转,弄点鲜货当年菜。

你俩闲着的话,一道?”

许阳和阿发对视一眼。

整整一年,几乎日日泡在海里,鱼早钓得没了滋味。

去岛上礁石缝里掏掏螃蟹、摸摸贝类,反倒新鲜。

“走。”

许阳拍板。

阿发紧跟着点头:“算我一个。”

三人不再多话,并着肩朝码头方向加快步子。

晨雾湿漉漉地贴着脸,港口的轮廓在雾气后头渐渐显了出来。

回流湾的码头在晨雾里显出轮廓时,张国强正弓着背,用一柄湿漉漉的拖把来回擦拭着甲板。

木板的缝隙里渗着昨夜的潮气。

“二叔。”

声音从岸上传来。

张国强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瞧见三个熟悉的人影正走近。

他搁下拖把,几步跨到船舷边。

“这个时辰跑来,是要下海?”

许峥踩上摇晃的跳板,点了点头。

跟在他身后的阿发和许阳也相继上了船。

“那就搭把手,拾掇拾掇。”

张国强转身往舱里走。

几个人没再多话,各自散开忙活起来。

缆绳盘好,渔网理清,舱底的积水被舀出去。

约莫半个钟头后,里外都查看过一遍,柴油箱的盖子也被拧紧。

许峥弯腰解开了系在木桩上的粗绳,铁锚带着哗啦的水声被拽离了水面。

发动机的闷响从船尾传来。

船舱里,许阳的手握住了圆形的舵轮。

“起帆——”

阿发拉长了调子喊了一声。

码头上穿着制服的人朝这边望了望。

船身缓缓推开浑浊的水,离开了岸边。

速度逐渐起来后,许峥扯动了帆索,灰白的帆布鼓满了风,船头劈开波浪的声响变得急促。

张国强接过了舵,剩下的三人便拎了钓竿,在船舷边一字排开。

鱼线拖着假饵,在船尾翻起的白沫里起伏。

许峥的目光垂向海面。

某种只有他能感知的波纹在水下扩散开来,像无声的探照灯扫过幽暗。

那些过于微弱的、萤火似的信号已被他滤去,视野里只剩下值得留意的光斑在深处游弋。

“你家那口子,日子快到了吧?”

他忽然问。

旁边的阿发正盯着鱼线。”大夫说,就这一两个月的事。”

“到时候言语一声,市里医院那边我去打招呼。”

“成。”

阿发咧了咧嘴。

“嚯,咬钩了!”

另一侧的许阳猛地提竿,线绷得笔直。

一条银亮的鲳鱼被甩上甲板,在木板上噼啪跳动。

“天天跟鱼打交道,还这么稀罕?”

阿发笑他。

“那不一样。”

许阳弯腰捡起鱼,顺手扔进脚边的储鱼舱,“干活是干活,眼下这是图个乐子。”

不多时,许峥和阿发的竿梢也接连弯了下去。

两人不慌不忙地收着线,将收获一一提上来。

说笑间,船一直朝着东面那片星罗棋布的岛影驶去。

午后,岛屿黑黢黢的轮廓已近在眼前。

船速慢下来,最终停在一片平静的水湾里。

三人脱了上衣,各自将一只藤编的篓子用麻绳系在腰间,相继跃入水中。

海水裹住身体,微凉。

许峥踩了几下,浮在水面环顾四周。

他再次调动了那种特殊的感知——最底层那些琐碎的光点瞬间隐没,视野顿时清晰起来。

暗礁之间,珊瑚丛旁,一道道或明或暗的光痕缓缓移动,如同深海中无声的星辰。

这片岛群之下的丰饶,又一次让他暗自惊叹。

礁石上的紫色光点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许峥调转方向,朝着那座孤岛游去。

海水拍打脊背的触感冰凉而黏稠。

“阿正?”

阿发的声音从身后波浪间传来,“岛上光秃秃的,能有什么?”

许峥没有回头,手臂划开水面时带起细碎的哗啦声。”看看有没有能撬下来的东西。”

他答道,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

“那些硬壳子有什么可找的……”

阿发的嘀咕被风吹散。

许峥蹬着水底的暗石爬上岛沿。

紫色光晕的来源就在眼前——一片盘踞在礁石阴影处的凸起物,外壳扭曲如握紧的指节。

他鼻腔里钻进一股咸腥混杂着铁锈的气味。

果然是鹅颈藤壶。

这种附着在潮间带礁岩上的生物,采摘时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海浪。

因其狰狞形态,有人称它为来自深渊的赠礼。

许峥记得,后来这些弯曲的硬壳能换回厚厚一叠钞票。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些嶙峋的表面。

每一簇都饱满而坚硬,是市场上难得一见的品相。

许峥从腰间解下**,刀尖探入壳与岩石的缝隙,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的脆响接连响起,他将撬下的深色块状物逐一扔进腰侧的竹篓。

篓底渐渐被填满。

潮水涨落数次之后,夜色终于吞没了海平面。

船尾马达的突突声划破黑暗,载着四人返回码头。

船舱里,许峥清点着今天的收获:除了那些弯曲的硬壳,还有十几只泛着青黑光泽的大虾、若干只外壳布满棘刺的贝类,以及其他零散的海货。

阿发和许阳的网兜显然轻得多。

靠岸时,许峥从自己那堆里分出几只大虾,塞进两人手中。”回吧。”

他说道,声音里带着倦意。

三人各自消失在巷道深处。

许峥推开自家院门时,天际已透出灰白。

他将竹篓里的东西倒进院角石槽,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进里屋,床榻上那道温热的身躯微微起伏。

他躺下去,手臂环住那片柔软,睡意如潮水般淹没意识。

嘈杂的童音将他从深眠中拽出。

睁开眼,八张小脸挤在床沿,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许峥猛地坐起身,用力揉了揉眼眶——那些身影并没有消失。

“爸爸!”

“爸爸……”

稚嫩的呼唤从四面八方涌来。

许峥咧开嘴,一把将最近的那个小身子搂进怀里。

“回来了……都回来了啊!”

他笑着,胡茬蹭过孩子细软的发顶,“来,让爸爸好好看看你们。”

许峥俯身贴近大女儿的脸颊,温热的触感短暂停留。

他松开手臂,转向第二个女儿,然后是第三个……一连串轻柔的拥抱依次落下。

女孩们的笑声像细碎的铃铛,在空气里弹跳。

“爸爸,我特别特别想你……”

“你看我,想你都想到变轻了。”

“爸爸……”

那些稚嫩的声音钻进耳朵,许峥感到鼻腔深处泛起一阵细微的酸涩。

他嘴唇微动,话音还未成形,门轴转动的声音便切了进来。

向清鱼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

“好了,都出去吧。

爸爸天亮前才到家,没睡多久。

让他再休息一会儿。”

女儿们拖长了音调应着,一个接一个挪出了房间。

等最后一个小身影消失在门外,向清鱼的目光落回许峥脸上。”再睡一觉。

昨晚熬到那个时辰,眼睛都熬红了。”

“我不困。

孩子们是刚到家?”

“嗯,放下东西就冲进来找你了。”

许峥嘴角弯了弯,撑着手臂要坐起来。

向清鱼的手却按上他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

“没休息好怎么行。

听话。”

“我真觉得——”

话没说完,他看见向清鱼抿起了唇。

那张总是柔和的脸上此刻绷着严肃的神色,眉头微微蹙起,反而透出几分孩子气的执拗。

“好,好,我再躺会儿。”

他重新陷进枕头里。

刚躺稳,向清鱼的手掌便落在他胸前,一下一下,缓慢地拍着。

她轻轻哼起一段没有词的调子,只哼了几个音节,自己却先破了功,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逸出来。

“算了,你自己老实躺着吧。

外头还有事要张罗。”

“嗯,你去忙。”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寂静像水一样漫上来。

许峥合上眼,不知不觉间,意识便沉进了昏暗的深处。